山猴子带回的情报比预想的更为详尽。黑风隘日军通讯中转站的取水队,每日清晨六点准时出发,由一名曹长带领五名士兵,配备一辆骡车和必要的盛水工具,路线固定。据点内部结构图也由内线冒险绘制了出来,电台就安置在据点中央那栋最大的、原是山神庙主殿的砖石建筑内,由日军通讯兵二十四小时值守。
时间紧迫,必须抓住第二天清晨的机会。王雷和胡老扁立刻着手准备。挑选了包括老耿在内的五名最机敏、胆大的队员,换上勉强合身的日军军服,仔细擦拭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甚至连水壶、饭盒等细节都尽量模仿。老耿更是被重点“培训”,反复练习几句简单的日语口令和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
胡老扁不顾王雷劝阻,坚持要参与行动。“我对电台这类器械略知一二(他曾接触过一些西方医学设备,触类旁通),或许能帮上忙。而且,若有队员受伤,我能第一时间救治。” 他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决绝让王雷无法拒绝。
夜幕降临前,游击队悄然转移到了清水溪下游一处密林,这里是伏击取水队的理想地点。队员们和衣而卧,在初冬的寒风中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胡老扁靠着一棵老松,闭目调息,神识却如同无形的雷达,笼罩着周围区域,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第二天,天还未亮,队伍便已进入伏击位置。溪流潺潺,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胡老扁伏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感受着冰冷的地面传来的寒意,肩膀的旧伤在这种湿冷天气里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将不适压下,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即将到来的行动中。
六点刚过,远处果然传来了骡马的响鼻声和日军士兵略显懒散的交谈声。五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护着一辆骡车,沿着溪边小路缓缓走来。
“准备。”王雷低声下令,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都绷紧了神经。
当取水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时,王雷猛地一挥手!
“行动!”
老耿第一个跳了出去,用练习了无数遍的、带着怪诞口音的日语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口令!”
他穿着曹长军服,神态倨傲,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真正的日军曹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己人”搞懵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报口令。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埋伏在两侧的游击队员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出!
“唔!”
“八……”
短促的闷响和挣扎声响起,战斗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五名日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干净利落地解决,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只有那匹骡子受惊地嘶鸣了一声,被队员迅速拉住。
“快!换上他们的装备和身份牌!把尸体拖到林子里藏好!”王雷快速下令。
老耿和四名队员迅速与日军尸体互换外套、头盔和身份标识。胡老扁则上前,仔细检查了那几名日军士兵,确认无一活口。他看着那些年轻却已冰冷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对战争本身的厌恶。
伪装完成。老耿扮演曹长,另外四人扮演士兵,胡老扁则混在其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他们将缴获的日军武器放在骡车上,盖好帆布,赶着骡车,向着黑风隘方向走去。
越靠近据点,气氛越发紧张。据点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之字形山路通往上方,路口设有沙包工事和岗哨。
“口令!”岗哨的日军士兵远远就举枪喝问。
老耿深吸一口气,昂着头,用那怪异的日语口音报出了内线提供的今日口令,并晃了晃从尸体上搜出的证件。
岗哨士兵仔细检查了证件,又打量了一下这几名“同僚”,见他们风尘仆仆,骡车上放着水桶,确实是取水队的样子,并未过多怀疑,挥挥手放行。
第一关,过了!
一行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赶着骡车,沿着山路向上。胡老扁低着头,神识却悄然外放,感知着据点内的布局和人员分布。与内线提供的情报基本吻合,电台天线果然从主殿屋顶伸出。
他们将骡车赶到据点角落的水房,假装卸水。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注意力,然后由老耿带两人直奔主殿,胡老扁和另一名队员在外策应。
机会很快来了。一名日军士兵呵斥着让他们快点卸完水滚蛋,态度恶劣。老耿假装不满,与那士兵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附近几个鬼子的注意。
就是现在!
趁着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胡老扁对老耿使了个眼色。老耿会意,突然“愤怒”地推了那士兵一把,带着两名队员就朝着主殿方向快步走去,嘴里还用日语嚷嚷着“找长官评理”!
胡老扁和另一名队员则悄然移动到主殿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警惕着四周。
主殿内,两名日军通讯兵正在电台前忙碌,听到外面的争吵声,一人皱眉起身向外张望。老耿三人恰好冲到门口。
“八嘎!你们干什么?!”通讯兵厉声质问。
老耿根本不答话,猛地拔出藏在身后的刺刀,合身扑上!另外两名队员也同时动手!
殿外的胡老扁听到里面传来短促的打斗和闷哼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拳头,神识死死锁定着主殿内的动静。
几秒钟后,老耿探出头,对他做了个成功的手势!
胡老扁立刻和那名队员冲进主殿。只见两名日军通讯兵已倒在血泊中,那部宝贵的**94式**电台静静地摆在桌上,指示灯还亮着。
“快!拆下来!能带走的全带走!”老耿低吼。
队员们立刻动手,他们不懂精密仪器,只能粗暴地将电台主机、电池和一些看起来重要的零件拆卸下来,用准备好的厚布包裹,塞进带来的背包里。
“撤!”老耿背起最重的主机,低喝一声。
一行人迅速退出主殿,沿着原路向据点外快步走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据点内的其他日军似乎还未察觉到通讯站的异常。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路口岗哨时,异变陡生!
主殿方向突然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凄厉的哨子声也随之响起!
“敌袭!”
“通讯站!通讯站出事了!”
被发现了!可能是换岗的鬼子发现了尸体!
“快跑!”老耿大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伪装,带头向着山下狂奔!
“站住!”
“开枪!”
身后的日军反应过来,枪声大作!子弹啾啾地从身边飞过,打在石阶和树干上。
胡老扁只觉得后背一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脊背飞过,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将“神意自然”之道运用到奔跑闪避中,身体在崎岖的山路上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弹雨。
王雷带领的接应小队就在山下,听到枪声,立刻开火掩护。
“砰砰砰!”
游击队的火力虽然稀疏,却有效地干扰了追兵的射击。
胡老扁等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山,与接应小队汇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茂密的林海之中。身后,日军的叫骂声和枪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彻底安全,队伍才在一片隐蔽的竹林里停下来。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和成功的狂喜。
“成功了!我们真的把电台搞出来了!”柱子激动地摸着那个装着电台主机的背包,如同摸着绝世珍宝。
老耿和其他参与行动的队员也相视大笑,虽然浑身狼狈,却充满了自豪。
胡老扁靠着一棵竹子坐下,检查了一下后背,只是被子弹犁出一道血槽,皮肉伤,并无大碍。他看着队员们兴奋的样子,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肩膀处,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猛地传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之前强行压制伤势,又经历了高强度的奔跑和紧张,此刻旧伤彻底爆发了!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前一黑,向旁边栽倒。
“胡先生!”
“胡神医!”
王雷和队员们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只见胡老扁肩头的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快!回营地!”王雷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
众人手忙脚乱地用担架抬起胡老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那个位于深山更隐秘处的新营地。
胡老扁陷入了持续的高烧和昏迷之中。伤口严重感染,引发了败血症的征兆。这一次,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缴获的盘尼西林已经用完,仅靠草药,似乎难以压制这汹涌的病情。
王雷和队员们轮流守候在胡老扁身边,用湿布为他擦拭额头降温,喂他服用煎熬的汤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担忧。这支刚刚取得一场重大胜利的游击队,气氛却因为胡老扁的危在旦夕而变得无比沉重。
胡老扁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他仿佛又回到了野狼峪,看到了苏暮雨为他挡枪时那决绝的眼神;听到了玄尘道长坐化前那声悠长的叹息;感受到了墨离引导他感知药性本源时的那份玄妙……
“暮雨……”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负责调试电台、曾学过一些无线电知识的队员柱子,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收的电文纸,声音都变了调:
“队长!通了!电台通了!收到……收到上级的指示了!还有……还有一份……是……是给胡先生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给胡先生的电文?
柱子将那张薄薄的电文纸递给王雷,补充道:“是……是从武汉方向,一个秘密频率发来的……落款是……‘雨’!”
王雷接过电文,看了一眼,虎躯一震,立刻俯身到胡老扁耳边,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老扁:知君安好,甚慰。武汉虽陷,吾心犹在,坚守医院,救治伤患,一如君在敌后挥戈。情比金坚,纵隔山海,此心不移。盼君珍重,待得胜之日,与你再看江城月色。 雨 叩首”
昏迷中的胡老扁,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紧攥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些许。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气味的简陋战壕里,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这封跨越了敌军重重封锁、通过刚刚夺取的电波传来的情书,如同一剂最强效的“心药”,狠狠地注入了胡老扁濒临枯竭的生命之源。
烽火连天,音书断绝。然而,情定之处,又何须花前月下?在这生死与共的战壕里,凭借着一缕微弱的电波,两颗饱经磨难的心,再次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情定战壕,此情,可昭日月,可贯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