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的一夜,漫长而煎熬。饥饿、干渴、伤痛和未知的危险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每一名游击队员。
胡老扁靠着石壁,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凝神,并非沉睡,而是全力运转着那初步融合的“神意自然”之道。
他不再仅仅关注自身伤势,而是将神识如同细密的网络般,与这山洞、与洞外的山林、甚至与那微弱的星辰月光建立着一种玄妙的联系。
他“听”着岩隙水滴落的节奏,那声音在他神识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韵律;
他“感”受着洞外夜风拂过不同植被时带来的细微气息变化,从中分辨着草木的生机与衰败;他甚至隐约“触摸”到脚下大地深处,那更庞大、更缓慢的水脉流动,如同人体内潜藏的经络。
这种感知并非直接带来食物和药品,却让他对“生机”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层面。
绝境,并非绝对的死地,只是常态的“生机”被压制、被隐藏。就如同重症垂危的病人,病灶凶猛,但总有一线元气潜藏,需要医者以非凡的智慧和手段去发现、去激发。
天光微亮,一丝惨白的光线透过藤蔓缝隙照入山洞。队员们大多醒着,眼神因饥饿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
胡老扁缓缓睁开眼,眼中虽布满血丝,却清澈而坚定。
他看向王雷,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王队长,让大家收集洞内所有能找到的、稍微湿润的苔藓,还有那种叶片肥厚、形似马齿苋的植物(他之前进洞时留意到角落里有几簇)。另外,找几块表面相对光滑的石头。”
王雷虽不明所以,但对胡老扁已建立起绝对的信任,立刻吩咐下去。队员们虽然虚弱,还是依言行动。
胡老扁则挣扎着起身,走到那处滴水的石缝下。他没有直接用容器去接,而是让队员找来大片干净的树叶(洞内一种蕨类植物的叶子),卷成漏斗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水滴,使其落在那些收集来的、表面光滑的石头上。水滴在石面上溅开,形成极薄的水膜。
“这是做什么?”柱子好奇地问。
“取露。”胡老扁简短解释。他凭借神识对空气中水汽流动和温度变化的敏锐感知,引导着那极其有限的水滴,在冰冷的石面凝结、流动,虽然每次只能收集到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汇聚起来,竟也勉强能让每个队员润一润干裂的嘴唇。这并非解决根本,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绝境中主动创造“生机”的姿态。
接着,他又指挥队员将收集来的苔藓和马齿苋捣碎,混合少量岩隙水,捏成小团。“此物虽不能饱腹,但可补充些许津液,缓解饥渴之感,聊胜于无。”
队员们依言服下那苦涩的草团,喉咙里总算有了一丝湿润,绝望的情绪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举动驱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缝隙观察的老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汇报:“队长!有情况!山下好像……好像是咱们的人!在打信号!三堆小火,闪了三次!”
王雷和胡老扁精神一振,立刻凑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果然看到远处山坳的密林中,有三点微弱的、时隐时现的火光,按照约定的暗号规律闪烁着。
是游击队派出的另一支侦察小队,或者可能是上级派来的联络员!
希望重新燃起!但如何安全地与对方接上头,又成了新的难题。外面情况不明,很可能还有日伪军的暗哨。
“必须派人下去接头,确认身份和情况。”王雷沉吟道,目光扫过疲惫的队员们,最后落在胡老扁身上时,带着犹豫。胡老扁伤势未愈,显然不适合这项任务。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是外号“山猴子”的队员,他身材瘦小,动作灵活,最擅长侦察渗透。
王雷点了点头:“小心点,确认信号,如果是自己人,问清楚情况和外面的局势。”
“明白!”山猴子应了一声,如同真正的猿猴般,悄无声息地钻出洞口,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中。
等待的时间依旧煎熬。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洞口藤蔓晃动,山猴子敏捷地钻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和凝重交织的神情。
“队长!是区委的老陈!他们带来了重要情报和……和一个坏消息。”
老陈是游击队与上级党组织之间的联络员,他的到来意味着与外界的联系恢复了。
“快说!”王雷催促。
“好消息是,上级肯定了咱们之前奇袭药库的行动,并且指示我们,要想办法搞到一部电台!”山猴子语速很快,“老陈说,随着斗争深入,各游击队之间、游击队与上级之间的联络越来越困难,靠人力传递消息太慢太危险。有了电台,就能及时获取情报,协调行动!”
电台!这确实是敌后游击队的急需之物!但谈何容易?日军对无线电设备管控极严,市面上根本搞不到,唯一可能的机会,就是从敌人手里夺取。
“坏消息呢?”胡老扁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山猴子脸色一黯:“坏消息是,鬼子为了清剿我们,调整了部署。距离我们这里七十里外的黑风隘,新设了一个临时通讯中转站,驻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部分伪军,据说……就配备了一部电台。而且,鬼子似乎得到了线报,加强了对这一带山区的封锁和搜索,老陈他们进来也费了很大劲,差点被巡逻队发现。”
黑风隘?电台?王雷的眉头紧紧锁住。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驻军虽然不多,但装备精良,且有坚固工事。以游击队目前的状态,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山洞内陷入沉默。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被这艰巨的任务和严峻的敌情给压了下去。
胡老扁却目光闪动,陷入了沉思。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着,脑海中飞快地分析着山猴子带来的信息。黑风隘……通讯中转站……电台……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王雷:“王队长,这个通讯中转站,既然是临时的,其物资补给,尤其是他们的饮用水和食物,从何而来?”
王雷愣了一下,看向山猴子。山猴子回忆了一下老陈的情报,说道:“黑风隘地势高,缺水。据内线消息,他们每天会派一个班的伪军,下山到五里外的清水溪取水,往返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取水……”胡老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或许……我们不必强攻。”
“胡先生,您有办法?”王雷和其他队员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胡老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们还有之前缴获的日军军服和证件吗?还有,队伍里谁会说几句日语?或者能模仿鬼子说话的调调?”
“军服和证件有几套,都是上次伏击时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扔。”王雷答道,“会说日语……老耿以前在东北当过几年矿工,跟日本监工打过交道,能蹦几个词,学那个腔调倒是挺像。”
“好!”胡老扁重重一拍地面(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但眼神却愈发明亮),“我们就从这支取水队下手!来个李代桃僵,混进黑风隘!”
他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利用缴获的日军军服和证件,由老耿和几名胆大心细、身手好的队员伪装成日军巡逻队或通讯兵,在半路伏击或者“接管”那支取水队,然后冒充他们,混入黑风隘据点。进去之后,见机行事,寻找电台,能偷则偷,不能偷则寻找机会破坏,或者里应外合。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冒充”和“混入”,关键在于细节的把握和时机的选择,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收益巨大,且能避免强攻带来的巨大伤亡。
“这……能行吗?”柱子有些怀疑,“鬼子又不是傻子,能那么容易混进去?”
胡老扁看向老耿:“这就要看老耿的‘演技’,和我们准备的‘道具’是否逼真了。而且,我们不需要长时间冒充,只需要争取到进入据点、找到电台的短暂时间即可。”
他又看向王雷:“王队长,我们需要老陈那边内线的配合,弄清楚取水队的具体出发时间、路线、人员构成,以及黑风隘据点内部的简单布局,尤其是电台可能存放的位置。”
王雷沉吟良久,眼中光芒闪烁。胡老扁的计划虽然冒险,但思路奇诡,充分利用了敌人的思维盲区和己方的优势(缴获的日军装备、老耿的语言模仿能力),确实有成功的可能。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搏一把!
“干了!”王雷猛地一握拳,“山猴子,你再辛苦一趟,立刻返回与老陈接头,把胡先生的计划告诉他,让他协调内线,提供详细情报!我们需要最快速度行动!”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老耿,你跟我来,我们仔细研究一下怎么把你打扮得更像‘太君’!”王雷雷厉风行,立刻部署下去。
山洞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绝望被一种紧张而充满期待的情绪所取代。胡老扁靠着石壁,感受着肩膀上依旧传来的隐痛,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智取电台,这不仅是军事任务,更像是一场针对“病体”(敌军据点)的精准“手术”。需要诊断(情报)、需要麻醉(伪装)、需要精准下刀(行动),更需要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
他望向洞外那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默念:暮雨,等着我。待我取得这“顺风耳”,便能更快知晓你的消息,也能为这抗战大局,多尽一份力。
烽火情缘,不仅在于相思相守,更在于并肩作战,以各自的智慧和勇气,在这危局中,为彼此,也为这片土地,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