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扁的密信,如同在苏暮雨枯竭的心田里注入了一股活泉。希望驱散了绝望,力量取代了疲惫。她依旧面对着物资匮乏、伤员垂危、日军环伺的绝境,但心境已然不同。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这沦陷的孤岛上坚守。远方的山林里,有一个人与她遥相呼应,共同背负着这时代的苦难与医者的责任。
她变得更加积极,也更加大胆。白天,她细致地照料伤员,尝试用更多能找到的草药进行配伍,甚至冒险带领还能轻微活动的伤员,在医院荒废的后院开垦出一小片土地,播种下一些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种子,尽管不知能否等到收获之日。夜里,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或油灯,反复研读胡老扁留下的药方和笔记,结合自己所学西医知识,试图找到更多应对当前困境的办法。
她发现,信念本身,就是一种良药。当她将胡老扁平安的消息(隐去具体信息)悄悄告诉那两位同样坚守的老护士时,她们那几乎麻木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这份跨越封锁的牵挂,成了支撑她们在这人间地狱里坚持下去的、微弱却顽强的精神支柱。
然而,现实的残酷并不会因个人心境的改变而减弱。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名伤员因伤口严重感染引发破伤风,出现角弓反张、牙关紧闭的典型症状,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死。苏暮雨和护士们拼尽全力,却因没有抗毒素血清而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挣扎至死。
死亡的阴影再次浓重地笼罩下来。苏暮雨跪在死者床前,紧握着他逐渐冰冷僵硬的手,泪水无声滑落。这不是她送走的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次死亡,都是对她信念的一次拷打。
她想起胡老扁信中那句“坚守本心”。什么是本心?是在任何绝境下,都不放弃对生命的尊重与挽救的努力。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对两位同样悲伤疲惫的护士说:“我们不能倒下。只要还有一个伤员需要我们,我们就必须守在这里。”
与此同时,江北山林中的游击队营地,胡老扁也面临着新的生死考验。
缴获的药品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游击队的活动也引起了日伪军的警觉。周边几个据点的敌人加强了对山区的扫荡和封锁,游击队获取补给变得异常困难,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更糟糕的是,一名在外侦察的队员不慎暴露行踪,引来了日军一个小队和数十名伪军的追踪围剿。
王雷当机立断,率领队伍紧急转移。胡老扁的伤腿虽未痊愈,但也必须跟上队伍的高强度行军。他们在荆棘密布、根本没有路的山林中穿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枪声和日军的嚎叫。
“快!翻过前面那个山头!”王雷嘶哑着嗓子催促。
胡老扁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咬着牙,每一步都牵扯着肩伤和腿上的旧疾,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感到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下。他知道,一旦落入敌手,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整个游击队。
“砰!砰!”
追兵越来越近,子弹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胡先生,我背您!”柱子腿伤好了大半,见状就要过来。
“不用!我能行!”胡老扁猛地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神识与“神意自然”之道催发到极致,不再仅仅是感知环境,而是用于激发自身潜能,协调气血,强提着一口元气,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然而,身体的透支终究有极限。在攀爬一处陡坡时,他脚下一滑,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向下滑去!
“胡先生!”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王雷!王雷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却死死拽住他,另一只手扒住岩石,青筋暴起。
“坚持住!”王雷低吼。
胡老扁借力稳住身形,两人相互搀扶着,终于爬上了坡顶。回头望去,追兵的身影已在山坡下隐约可见。
“队长!这边!这边有个山洞!”前面探路的老耿发现了转机。
队伍迅速钻入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极其狭窄的山洞。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颇为深邃曲折。王雷留下两人在洞口附近警戒,其余人立刻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胡老扁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肩伤和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他闭上眼,默默运转心法,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
洞外,日军的叫嚷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洞口藤蔓。
“搜!他们跑不远!”
“肯定躲起来了!”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胡老扁屏住呼吸,神识悄然外放,感知着洞外敌人的动向。他能“听”到日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和皮靴踩踏落叶的声音,能“感觉”到那充满杀气的能量波动在洞口附近徘徊。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也许是因为洞口藤蔓遮蔽得太好,也许是日军判断这狭窄的洞口无法藏匿这么多人,他们在附近搜索了一阵,叫骂着渐渐远去了。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又过了许久,负责警戒的队员才压低声音报告:“队长,鬼子走了!”
洞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吐气声。
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山洞里,外面是否有敌人埋伏尚未可知,而且队伍携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仅有的一点水也快耗尽了。
黑暗、饥饿、干渴、伤痛,以及未知的危险,再次将这支小小的队伍推向绝境。
胡老扁忍着伤痛,在黑暗中摸索着检查队员的情况。有几个队员在逃亡中崴了脚或受了轻伤。他拿出仅剩的一点草药,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为他们处理。
“胡先生,您自己也……”王雷看着胡老扁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担忧道。
“我还撑得住。”胡老扁声音沙哑,“当务之急是找到水和食物。”
他再次运用神识,仔细感知这个山洞。洞内潮湿,岩壁上有渗水的痕迹。他让队员顺着水痕寻找,果然在一处石缝下,接到了少量缓慢滴落的、带着土腥味的岩隙水。虽然味道不佳,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至于食物,洞内除了些苔藓和偶尔爬过的昆虫,几乎一无所获。
饥饿如同缓慢燃烧的火焰,灼烤着每个人的胃和意志。受伤和疲惫让一些队员开始发低烧,情况不容乐观。
胡老扁靠坐在石壁旁,感受着体内生机的缓慢流逝。他想起苏暮雨,想起她那封“暗夜传书”带来的温暖与力量。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答应过要去找她,要补她一个婚礼。
他闭上眼,不再仅仅是内视疗伤,而是尝试着将“神意自然”之道与这山洞、与这山林的天地气息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他仿佛能“听”到洞外风吹过林梢的韵律,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微弱的水脉流动,甚至能“触摸”到那黑暗中顽强生长的苔藓所蕴含的、极其微弱的生命能量。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涌上心头。生死之间,并非绝对的对立。绝境之中,往往蕴藏着被忽略的生机。就如同这岩隙之水,这黑暗中的苔藓。
他忽然睁开眼,对王雷道:“王队长,让大家尽量休息,保存体力。天亮之后,我有办法。”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王雷看着他那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仿佛也能熠熠生辉的眼睛,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
胡老扁靠着石壁,不再言语,全力引导着那丝与自然交融的意境,滋养自身,也仿佛在默默积蓄着某种力量,等待着黎明到来,去捕捉那绝处逢生的、渺茫的契机。
在这相隔数百里的两个绝境中,胡老扁与苏暮雨,一个在山洞中与饥饿伤痛抗争,一个在废弃医院里与死亡阴影周旋。他们身处不同的“死地”,却怀着同样的信念,进行着另一场形式不同的“生死相依”。
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坚守,早已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超越了时空的阻隔,真正地——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