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下旬,伦敦,战时内阁地下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德国政府的电报放在了丘吉尔首相面前。丘吉尔拿起电报,快速浏览着上面措辞“含蓄”但意图明显的文字——希特勒表示,如果英国政府愿意“承认欧洲大陆的新现实”并“退出战争”,德国将“体面地”允许敦刻尔克的英国远征军安全撤离。
丘吉尔将电报轻轻放下,环视着在场的内阁成员们,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嘲讽和决绝的复杂表情。他拿起他那标志性的雪茄,但没有点燃,只是用粗壮的手指缓缓转动着。
“先生们,”丘吉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默,“我们那位柏林的小胡子画家,给我们发来了一份‘慷慨’的提议。他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的孩子们——那些被困在敦刻尔克海滩上的小伙子们——‘安然无恙’地回家。”
海军大臣A.V. 亚历山大爵士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首相,您…您该不会考虑接受这个条件吧?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欧洲,背叛波兰、法国、捷克等所有盟友,向纳粹独裁屈服!这将是大英帝国历史上最耻辱的一页!”
“接受?向那个邪恶的暴君投降?”丘吉尔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随即斩钉截铁地说,“不!绝不!只要我还是英国首相,就绝不会用自由和荣誉去交换任何东西,哪怕是士兵的生命!屈服换来的和平,是奴隶的和平,我们宁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接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透露出的真实意图:“但是,先生们,希特勒这份电报,也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时间!他现在按兵不动,等着我们回复,这正是在海滩上的孩子们最需要的东西!我们需要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把我们的军队抢回来!”
他立刻转向外交大臣,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哈利法克斯勋爵,你立刻通过中立国渠道,给柏林回复。措辞要模糊,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需要时间认真考虑’。你可以提出一些试探性的、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关于未来欧洲的‘新秩序’的具体定义,或者战后贸易的安排等等。总之,目的只有一个:拖!和他们扯皮,能拖多久是多久,为海军和所有能动员的船只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接着,他猛地站起身,对海军大臣和内政大臣下达了最关键、也是最坚决的命令:
“亚历山大爵士!立刻执行‘发电机计划’最高级别!通知皇家海军,所有能出海的舰船,无论是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还是扫雷艇,全部投入敦刻尔克!不要怕损失,现在每一分钟都比黄金更宝贵!”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全国发布总动员令!通过bbc向所有沿海城镇广播:政府急需一切可以渡过海峡的船只——渡轮、货轮、拖网渔船、驳船、游艇、甚至是小帆船!请求所有船主,无论船只大小,立即前往东南部的拉姆斯盖特、多佛尔、希尔内斯等港口集结!我们需要每一艘船,去对岸接我们的孩子们回家!”
命令如山,整个英国国家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英国东南沿海,民船动员的感人浪潮
动员令通过电波传遍了英伦三岛。顷刻间,一股自发而悲壮的救援浪潮席卷了所有港口和沿海社区。
在泰晤士河畔的一个小码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船主——他的儿子正是远征军的一名士兵——红着眼睛,一边奋力发动他那条老旧的拖网渔船“坚韧号”的引擎,一边对围拢来的邻居们喊道:“我的杰克就在对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德国佬抓进战俘营!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死也要把他接回来!谁跟我一起去?”
在着名的游艇中心,一位贵族出身的富豪毫不犹豫地对他那艘豪华游艇的船长下令:“快!把船上所有不必要的家具和装饰品都扔了!多带些淡水和急救包!我们去多佛尔!德国人想消灭我们的军队?做梦!我要让他们看看,英格兰的绅士们是怎么在风浪里开船的!”
更多的船主,或许没有亲人在对岸,但他们出海的动机同样朴素而强大:
“该死的德国佬,是他们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不想让我们好过,我们偏要让他们不痛快!”
“皇家海军需要帮手?没问题!我的船虽小,但跑一趟海峡没问题!能多接回几个小伙子也是好的!”
“让希特勒看看,我们英国人不是好惹的!”
从豪华的私人游艇到破旧的救生艇,从庞大的海峡渡轮到内河的平底驳船,成千上万艘各式各样的船只,在“英格兰期待人人尽责”的号召下,如同百川归海,不顾德国空军的威胁和海峡的风浪,毅然决然地驶向硝烟弥漫的敦刻尔克海岸。这支史无前例的“蚊式舰队”,与皇家海军的主力舰艇一起,共同编织了一条跨越海峡的“生命线。”
1940年5月下旬,法国北部,德军第19装甲军前进观察所
装甲兵上将海因茨·古德里安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英吉利海峡方向。起初,他看到海平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时,还以为是那些胆大包天、为了头条新闻不要命的英国小报记者和摄影师的船只——这在西线战役中他已见过多次。
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他清晰地看到,那些大小不一的船只——从庞大的运输船到小小的渔船——正不顾一切地冲向敦刻尔克海岸,而海滩上成千上万的英法联军士兵正如同潮水般涌上这些船。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些吃水浅的小船甚至直接冲上滩头,接上士兵后迅速调头返航。
“撤退!他们在大规模撤退!”古德里安猛地放下望远镜,因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脸色铁青,“该死的英国佬!他们利用外交谈判做幌子,在我们眼皮底下偷运部队!”
他猛地转身,对着参谋长咆哮道:“命令!所有炮兵立刻校准诸元,目标敦刻尔克海滩和近岸海域,全力轰击!命令第1、第2装甲师所属前锋部队,立刻出击,追击滩头残余敌军,把他们赶下海!快!”
“将军!请冷静!”参谋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他急忙劝阻,“元首和集团军群司令部有严令,装甲部队停止前进,后撤休整,将任务交给空军!我们没有接到进攻的授权!这是严重违抗军令!元首会…”
“军令?!现在军情就是最高的命令!”古德里安怒火中烧,指着海峡里那些如同蚂蚁搬家般的船只吼道,“你看看!英国人正在我们面前上演一场世纪大逃亡!每拖延一分钟,就有成千上万的敌军从我们手掌心里溜走!等那些官僚主义的命令下来,他们早就跑光了!立刻执行我的命令!”
然而,令他绝望的是,他麾下的师长和参谋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德军严格的纪律和对希特勒的个人崇拜,使得“违抗元首直接命令”成为不可想象的事情。即使是最前线、最富进攻精神的军官,也不敢在没有上级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发动大规模进攻。
“你们…你们这群蠢货!”古德里安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依靠下属自发行动已经不可能了。他一把抓起野战电话的话筒,几乎是吼着要通了A集团军群司令部:“给我接伦德施泰德元帅!快!”
电话接通后,古德里安用最快的语速、最急切的语气向伦德施泰德报告:“元帅!英国人正在敦刻尔克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海上撤退!他们利用假谈判拖延时间!现在海面上全是英国船只!我的装甲部队就在眼前,却因元首的命令无法出击!我请求您立刻向元首汇报,取消停止前进的命令!我们必须立刻进攻,否则就来不及了!这将是一场灾难性的纵虎归山!”
伦德施泰德不敢怠慢,立刻将古德里安的报告转给了希特勒的大本营。当副官将这份紧急军情呈送给希特勒时,他正在悠闲地喝着下午茶,满心以为英国人很快就会在“体面退出战争”的协议上签字。
希特勒看着电报上“英军正利用数百艘大小船只从敦刻尔克大规模撤离”的描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变得铁青。
“骗子!这些卑鄙的、背信弃义的英国海盗!他们居然敢耍我!”希特勒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在房间里咆哮起来。他一生擅长欺骗和讹诈,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戏弄?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立刻给前线发电!取消停止前进命令!所有部队,装甲师、步兵师、炮兵,全力进攻敦刻尔克!把那些英国佬统统消灭在海滩上!快!”希特勒对约德尔声嘶力竭地吼道。
下达完命令后,希特勒的怒火找到了另一个发泄口。他猛地转向脸色发白、试图悄悄溜走的空军元帅戈林,眼中喷射着足以杀人的火焰。
“赫尔曼!你这个蠢猪!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希特勒抓起桌上那份电报,狠狠地摔在戈林肥胖的脸上,“你的空军呢?!你向我保证的、战无不胜的德国空军呢?!它们都死光了吗?!英国人的船像赶集一样在海峡里开来开去,你的飞行员都是瞎子吗?为什么没有把它们炸沉?!为什么还让它们大摇大摆地接人?!你之前是怎么夸海口的?!你说光靠你的空军就能解决敦刻尔克!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戈林被骂得狗血淋头,汗如雨下,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我的元首…天气…海峡的天气和烟雾…还有英国该死的喷火式战斗机…他们…”
“闭嘴!我不要听借口!”希特勒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你所有的飞机,每一架能飞的斯图卡、梅塞施密特,全部派到敦刻尔克上空!给我炸!把海面给我用钢铁覆盖!如果放跑了一个英国兵,我就撤你的职!滚!”
戈林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房间。希特勒的追击命令虽然下达了,但宝贵的黄金时间已经流逝。古德里安在前线的正确判断因僵化的命令体系而被延误;希特勒因个人的恼怒和轻信而错失良机;戈林的空军因恶劣天气、英军战斗机顽强抵抗以及自身战术失误未能有效封锁海峡。这一切的阴差阳错,共同为敦刻尔克奇迹的上演提供了最关键的时间窗口。当德军的坦克和飞机再次扑向海滩时,33万多联军官兵中的大部分,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航程。希特勒的愤怒,终究未能扭转这场由他本人重大战略误判所导致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