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的梅雨季节来得猝不及防,连日的阴雨让平衡之树的叶片都浸得发沉,新抽的枝桠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阿禾摊开的手掌里,凉丝丝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它在跟你撒娇呢。”张念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正帮石磊打磨玄铁鞭的鞭梢。星火在他指尖跳跃,将石头上的潮气烘干,“自从你从遗忘海回来,这树就总往你身边凑,连落叶都要飘到你脚边。”
阿禾笑着把掌心的水珠倒在树根处,善念晶石的碎片贴在树干上,冰蓝光芒顺着树皮蔓延,在潮湿的木纹里画出一道浅浅的冰痕——那是小冰儿双生力量的印记,每次碎片发光,这道冰痕就会变得清晰几分。
“冰儿姐说,它在等我听懂它的话。”阿禾的指尖划过冰痕,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灵息,一半是平衡之树本身的生机,一半是小冰儿残留的双生力量,“黑袍的意识还在,只是变得很安静,像在睡觉。”
石磊躺在竹屋的屋檐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玄铁鞭搭在肚子上,星火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他的灵脉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每次动用灵力,心口总会隐隐作痛——那是净化执念核心时,被混沌残息灼伤的地方,医生说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
“好不了就好不了。”石磊嚼着草茎,含糊不清地说,“正好留个念想,省得老子哪天又犯浑,忘了小丫头片子是怎么没的。”
张念的动作顿了一下,玄铁鞭的星火在石头上烫出个小坑。他知道石磊嘴上说得洒脱,心里却比谁都在意。那晚他起夜,看到石磊坐在平衡之树下,对着那道墨色新芽絮絮叨叨说了半宿,从西荒的风沙说到桃花谷的月光,像在跟小冰儿聊天。
雨停的那天清晨,平衡之树突然剧烈摇晃,枝桠上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树干上的冰痕爆发出刺眼的墨蓝光芒,将整个桃花谷都笼罩在其中。阿禾的善念晶石碎片飞到树心,与冰痕的光芒融为一体,发出一阵类似风铃的清响。
“它在喊人。”阿禾的灵脉突然发烫,脑海里涌入无数细碎的画面——小冰儿在树洞里蜷缩的身影,黑袍在她体内挣扎的墨黑气息,双生力量爆发时灵体撕裂的痛苦……这些都是小冰儿最后的记忆碎片。
张念和石磊立刻赶到树心,只见树心的空洞里,正缓缓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流霜剑断刃在她手中若隐若现,正是小冰儿的灵体。只是她的灵体极不稳定,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墨黑与冰蓝的光芒在她周身明明灭灭。
“冰儿!”石磊的玄铁鞭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被张念拉住。
“别靠近!她的灵体还在凝聚,贸然接触会打散她的灵息。”张念的星火在两人周身织成屏障,眼睛死死盯着树心的身影,“是平衡之树的生机在滋养她,还有阿禾碎片的守之息……她真的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
小冰儿的灵体渐渐稳定,她看着眼前的三人,眼神里有迷茫,有惊讶,最后定格为一丝别扭的笑意:“黑袍说……她闻到了烤全羊的味道。”
石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梗着脖子转身就往厨房跑:“老子这就去烤!你等着!”
阿禾走到灵体前,善念晶石的碎片贴在她的掌心,冰蓝光芒让灵体变得更加清晰:“你还记得我们吗?记得遗忘海,记得终焉之匣吗?”
小冰儿的灵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记得,有些像做梦。黑袍说,我的灵体是用平衡之树的生机和她的混沌残息重组的,记忆会慢慢回来,但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完整的灵脉了。”
“没关系。”张念的星火落在她的灵体上,温暖而柔和,“能不能修炼不重要,能不能记住过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小冰儿的灵体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黑袍说,她感应到中洲南部出现了‘执念潮汐’,是被混沌本源影响过的执念灵体在聚集,再不去处理,可能会形成新的混沌残息。”
“执念潮汐?”张念皱眉,“阿机在遗忘海不是已经安抚过它们了吗?”
“是新的执念。”小冰儿的流霜剑断刃指向南方,墨黑的光芒在剑尖闪烁,“黑袍能感觉到,这些执念都与‘失去’有关——有人失去了家园,有人失去了爱人,有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它们在互相吸引,想组成新的‘执念核心’。”
阿禾的善念晶石碎片突然亮了,冰蓝光芒里映出南方的景象:无数灰色的影子在山林间游荡,它们的灵息虚弱却执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它们不是想组成核心,是想找到‘同类’。”阿禾的声音带着心疼,“就像……就像我们当初聚在桃花谷一样。”
石磊拎着刚处理好的羊腿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把羊腿往石桌上一摔:“管它是啥!老子去给它们一锅端了!正好试试我这灵脉恢复得怎么样!”
“不能硬来。”小冰儿的灵体飘到他身边,流霜剑断刃轻轻敲了敲他的玄铁鞭,“黑袍说,这些执念灵体很脆弱,强行净化只会让它们彻底消散。阿禾说得对,它们只是想找个伴。”
张念看着南方的方向,玄铁鞭的星火在他掌心转了个圈:“那我们就给它们找个‘家’。”
三日后,四人(加上小冰儿的灵体)抵达中洲南部的雾隐山。这里的山林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雾气里漂浮着无数执念灵体,它们的形态各异,却都带着相同的悲伤气息。
“它们在模仿生前的生活。”阿禾指着雾气深处,那里有个农妇模样的灵体,正在虚幻的田埂上插秧,动作机械而重复,“她一定很爱她的土地。”
小冰儿的流霜剑断刃插入地面,双生力量在雾气中扩散,墨黑与冰蓝的光芒像两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执念灵体:“黑袍在跟它们‘说话’,告诉它们我们不是来伤害它们的。”
石磊的玄铁鞭在空地上画出个巨大的圈,星火在圈边缘燃烧,形成一道温暖的屏障:“老子把这里改成个‘执念村’怎么样?让它们在里面想干嘛干嘛,只要不出去祸害人就行。”
张念从储物袋里拿出无数符文石,将它们埋在星火屏障的边缘:“这些是蛮族的‘安魂符文’,能让它们的灵息保持稳定,不会再互相吸引形成核心。”
阿禾的善念晶石碎片飞向雾隐山的中心,冰蓝光芒在那里凝成一座透明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却能映出每个执念灵体生前的样子——有笑有泪,有苦有甜。
“这是‘忆碑’。”阿禾轻声说,“逸冰姐的碎片说,记住生前的美好,比忘记痛苦更能安抚执念。”
执念灵体们渐渐围拢过来,它们看着忆碑上的影像,灰色的雾气里渐渐透出柔和的光芒。农妇灵体放下了手中的秧苗,对着影像里的家人虚影笑了;士兵灵体摸了摸影像里的军旗,挺直了脊梁;孩童灵体扑向影像里的母亲,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它们在‘释然’。”小冰儿的灵体看着这一幕,墨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黑袍说,这比彻底净化更有意义。”
当最后一缕灰色雾气消散,雾隐山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星火屏障里的执念灵体上,它们的身影虽然依旧透明,却都带着平和的气息,像一群安静的邻居。
石磊靠在玄铁鞭上,看着这一切,突然哼起了西荒的小调,调子有些跑,却格外欢快。张念的星火在他身边跳动,与他的调子合拍。阿禾坐在忆碑旁,善念晶石的碎片在她掌心轻轻旋转,映出上空两颗星辰的光芒。
小冰儿的灵体飘在平衡之树的枝桠上(出发前,张念特意取了段树枝,让她能随着他们移动),流霜剑断刃转得飞快,墨黑与冰蓝的光芒在阳光下交织,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她的记忆或许永远回不来了,她的灵体或许永远无法凝聚成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有了新的“身体”(平衡之树枝),有了不会离开的伙伴,有了可以继续守护的“家”(无论是桃花谷还是执念村)。
就像张念说的,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回程的路上,石磊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老子的烤全羊还在桃花谷的灶上呢!”
张念笑着踹了他一脚:“回去再烤。”
阿禾的笑声像风铃,在山林间回荡。小冰儿的灵体飘在他们头顶,流霜剑断刃的光芒里,藏着一丝连黑袍都没察觉到的、属于她本我的温柔。
守护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心中的星火不灭,再长的路,也会走得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