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狂欢与地狱,仍在持续。
白日的疯狂并未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消退,反而在黑暗的掩盖下,发酵出更多污秽与罪恶。
火光点点,映照着一张张因贪婪和暴戾而扭曲的面孔,哭喊声已然嘶哑,化作绝望的呜咽,消散在充斥着血腥与焦臭的夜风中。
然而,在这片看似被闯军完全主宰的废墟之下,一股股冰冷的暗流,正悄然汇聚、涌动。
它们如同潜伏在腐肉下的蛆虫,等待着盛宴过后的饕餮。
细作横行,魅影幢幢
城南,一间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绸缎庄后院。
破碎的门窗用破布勉强遮挡着,屋内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斑。
三条黑影,如同鬼魅般聚在角落。
他们身着普通的百姓服饰,甚至刻意沾染了污渍和血迹,但眼神中透出的精悍与警惕,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都记下了?”
一人低声道,声音沙哑而急促。
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关外腔调。
“嗯。”
另一人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就着月光快速展开。
上面用细密的笔触,勾勒出北京城内城详细的街巷图,尤其标注了几处重要的府库、官署以及闯军主要将领的驻扎位置。
一些地方还被用朱砂点了红点。
“西城粮仓守备松懈,仅有百余人看守,且多饮酒闹事。”
第三人补充道,他的手指在图上一处划过,
“刘宗敏驻跸前明国公府,护卫森严,但其麾下士卒抢掠成性,夜间多外出滋事,府内空虚。”
“好。”
那关外口音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小心地将绢帛卷起,塞回怀中,
“明日拂晓前,必须将此图送出城。
睿亲王(多尔衮)大军,不日即可南下。”
“那……
吴三桂那边……”
第二人犹豫着问道。
“哼,他?”
关外细作冷笑一声,
“崇祯已死,他已是无根之木。
王爷许他高官厚禄,更承诺为其报君父之仇,他知道该怎么选。
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他全家老小,可都在咱们手上捏着呢。”
与此同时,城东一所被遗弃的书院内。
几名看似儒生打扮的人,正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
“消息确认了?”
一名年长者沉声问道。
“确认了。”
一名年轻人咬牙道,眼圈通红,
“崇祯陛下……
已于煤山殉国。
太子、永王、定王……
下落不明,恐怕……
凶多吉少。”
一阵压抑的沉默。
“国不可一日无君!”
另一人猛地拍案而起,尽管努力压抑着声音,但语气中充满了悲愤,
“我们必须立刻联络南京兵部史可法大人,拥立新君,以图恢复!”
“谈何容易!”
年长者叹息一声,
“如今京城沦陷,道路阻隔,流寇势大。
且……
你看这满城乱军,军纪败坏至此,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绝非可立足天下之主。
我等当下要务,是保存实力,联络忠义之士,绘制贼军布防虚实之图,以待王师!”
他们同样在一张简陋的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只是目光所向,更多的是紫禁城的方向,以及城外可能的勤王路线。
这些来自不同阵营的细作,如同阴影中的毒蛇,利用闯军制造的混乱,疯狂地搜集着情报,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谣言,也开始在废墟间悄然传播:
“听说了吗?
关外的辫子兵就要打过来了!”
“吴三桂吴总兵已经投降鞑子了,要带着他们来报仇呢!”
“南京那边已经立了新皇帝了,马上就要发兵北伐!”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却如同瘟疫般扩散,进一步加剧了城中幸存者的恐慌和动荡,也为未来的局势,埋下了重重隐患。
边关告急,置若罔闻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浑身浴血,驮着一名同样伤痕累累的驿卒,冲破夜色,狂奔至北京城下。
守门的闯军士兵正醉醺醺地围坐在火堆旁分享抢来的酒肉,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了一跳。
“滚开!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一名小头目骂骂咧咧地站起。
“军情!
山海关八百里加急!”
那驿卒用尽最后力气,举起一枚沾满血污的令箭,声音嘶哑地喊道,
“吴三桂部异动!
关外清军大规模集结!
危急!”
“山海关?”
小头目醉眼惺忪地瞥了一眼令箭,嗤笑一声,
“什么狗屁急报!
没看见爷爷们正喝酒吗?
皇帝老儿都上吊了,还什么吴三桂、清军的!
滚!
再聒噪,老子砍了你!”
“你……!”
驿卒急火攻心,加上伤势过重,一口鲜血喷出,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气绝身亡。
那封关系重大的急报,被一名士兵捡起,随意地看了看,便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化作了一缕青烟。
同样的急报,并非只有这一份。
但它们的命运,大多类似。
要么被城门守军扣押、毁弃;
要么送达军中后,被正忙于抢掠分赃的低级军官无视;
即便有侥幸送到牛金星等文官手中的,也被他们以“不要在此时扫了闯王登基的兴致”为由,压下不报。
整个闯军高层,都沉浸在攻克北京、颠覆明朝的巨大喜悦和掠夺的疯狂中,对来自北方的致命威胁,选择了集体性的失明和失聪。
他们天真地以为,拿下了北京,便等于夺取了天下,关外的蛮夷和残明的势力,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民心尽失,仇恨滋长
而在这座正在被蹂躏的城市里,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滋生、蔓延——
那就是仇恨。
最初的恐惧和麻木过后,幸存下来的北京市民、士绅,看着化为废墟的家园,看着惨死的亲人,看着那些如同野兽般践踏着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的闯军士兵,心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刻骨铭心的仇恨所取代。
茶馆酒楼早已成为废墟,但仇恨的种子,在废墟下、在密室中、在交换的眼神里,悄然传递着。
“这帮天杀的流寇!
畜生不如!”
“我家三代积攒的家业啊……
全没了……
全没了!”
“我闺女……
她才十五岁啊……
呜呜呜……”
“盼着他们来救咱们出水火,没想到……
是把咱们推进了更深的火坑!”
咬牙切齿的诅咒,低声的啜泣,压抑的怒吼,在黑夜中汇聚。
他们不再奢望闯军的“仁义”,转而将希望寄托在那些遥远的传闻上——
关外的清军,或是南京的新君。
哪怕是引狼入室,也比眼前这群毫无人性的恶魔要好!
一座失去了民心的城市,即便驻守着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只需一点火星,便可形成燎原之势,将看似强大的征服者,焚烧得尸骨无存。
狂欢的盛宴之下,毁灭的基石正在被迅速掏空。
李自成和他的大顺政权,坐在这座用鲜血和尸骨垒砌的虚幻王座上,醉眼朦胧地欣赏着眼前的“盛世”,却不知,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而此刻,唯一隐约察觉到危机的苏俊朗,却只能徒劳地站在废墟中,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悲凉。
风暴,正在酝酿。
末日的审判,并未因一座都城的陷落而结束,反而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