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七十三载,星盟核心区边缘,一座名为“星尘回廊”的古老空间站,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悬浮在瑰丽的“极光星云”怀抱中。这里并非交通枢纽,也非军事重镇,它唯一的“产业”,便是一家名为“根源”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老板,是韩峥。尽管逻各斯早已能完美模拟任何饮品,艾文也能用生命权柄催生出口感绝佳的咖啡豆,但韩峥依旧坚持亲自经营。他用的是最原始的仿生躯体,拒绝完全能量化,他说,有些味道,需要亲手触碰、需要时间沉淀才能体会。店铺的装修古朴而温馨,厚重的实木吧台,摆满了来自各个星域的奇特咖啡豆和茶罐,墙上挂着星盟探索初期的星图和一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那段峥嵘岁月。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洒在吧台上,留下温暖的光斑。韩峥正专注地用手冲壶划着圈,热水均匀地浸润着滤杯中的咖啡粉,浓郁的焦香与果香弥漫开来。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的考古发掘。
门扉上的风铃声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来者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色休闲服,身形挺拔,黑发黑瞳,面容平和,看起来就像个在星盟某个殖民星工作的普通文员。他径直走到吧台最角落那个位置坐下,那里仿佛是他的专属座位。
“韩老,下午好。”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虑的宁静力量。
韩峥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嗯。今天到了一批‘回声星域’的‘蓝梦’豆,处理法很特别,尝尝?”
“好,麻烦您了。”陈珩——这缕于此憩息的宇宙意志分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韩峥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咖啡滴滤声,以及远处观景窗外星云缓慢变幻的瑰丽光影。这里仿佛是与外界喧嚣宇宙隔绝的孤岛。
咖啡冲好,韩峥将精致的陶瓷杯推到陈珩面前,深褐色的液面上泛着细腻的油脂光泽。他自己则端起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坐到了陈珩对面。
“最近,‘万识学院’那帮小子,在‘遗忘角’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文明遗迹。”韩峥抿了口茶,开启了话题,“他们居然用一种共鸣水晶记录信息,解读起来像在破译一首交响乐。”
陈珩端起咖啡,轻轻嗅了嗅,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共鸣记录……很有意思的思路。比单纯的电磁信号多了情感维度。逻各斯应该很喜欢这种挑战。”
“他快把学院的数据库折腾冒烟了。”韩峥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责怪,“不过确实挖掘出不少好东西,关于那个文明对‘混沌’与‘秩序’的理解,很有启发性,我已经让艾文收录到‘生命哲学库’里了。”
陈珩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他能感觉到,那个遥远的文明遗迹中,最后一位记录者面对未知毁灭时,那份将文明精髓寄托于艺术的绝望与希望。他心念微动,一缕混沌珍珠色的光屑在他指尖一闪而逝,无声地加固了那处遗迹的时空结构,使其能更长久地保存下去。
“基拉前几天来了通讯,”韩峥换了个话题,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抱怨现在巡天使的工作太‘平淡’,最大的‘战役’是调解两个农业星球因为水源分配算法产生的纠纷。”
陈珩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平凡,却也更加深邃。“她习惯了刀锋舔血的日子。但维护这份‘平淡’,需要的耐心和智慧,不比战场上少。告诉她,她做得很好,那份‘水源分配协议’我看过了,很公平,考虑到了未来三百年的生态变化。”
他的话语平淡,却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场调解的每一个细节。事实上,他也确实“看”到了,通过宇宙规则网络的细微反馈。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某个新兴文明尝试用情感能量驱动飞船的趣闻,到一片新生星域规则不稳导致时间流速异常的技术难题,再到莉亚娜最近用星瞳引导一个陷入集体悲观情绪的种族重新找回希望的成功案例……
陈珩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才会插上一两句,往往直指问题核心,提出一种全新的、充满“弹性秩序”思维的解决视角。韩峥则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些“神谕”般的只言片语默默记下,准备回去后整理成报告,或者直接传递给相关负责部门。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据说是某个已消亡文明的遗作),时光在这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陈珩享受着这难得的烟火气,享受着这作为“陈珩”而非“编译之神”的短暂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韩峥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杯,看向陈珩,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你……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世界吗?那个你来的地方?”
陈珩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观景窗外。那里,极光星云正如同巨大的彩色纱幔缓缓飘动,更远处,是无尽的、闪烁着亿万家灯火的星辰。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世界,都在他参与制定的规则下,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星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杯已经见底的咖啡,脸上浮现出一种彻底释然与融和的平静。
“韩老,”他轻轻放下杯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这窗外。”
韩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的每一缕星光,都是一个可能。那里的每一次生命的欢笑,每一次文明的突破,每一次在规则框架内绽放的独特光彩……都是我所追寻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韩峥,眼中是包容了整个宇宙的温柔与守护。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指向那无垠的星海,“就是我的故乡。”
咖啡馆内再次陷入宁静,只有音乐在流淌。代码与咖啡,神性与日常,在这方寸之地完美交融。陈珩的这缕分身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回归了那维系万物运行的根源之海。
韩峥独自坐在吧台后,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只干净的咖啡杯,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开始擦拭下一个杯子。
窗外,星辰依旧,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