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界的春阳斜斜切过窗棂,在铁山家的老墙上投下格子影。铁丫踩着板凳,小皮鞋后跟在凳面上磕出“咚咚”声,手指抠着墙皮上翘起的边——那里藏着幅褪色的画,被岁月磨得发灰,像蒙了层旧纱。
画中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戴着槐花编的冠,花瓣边缘卷着,像是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个披着鳞片串的衣,鳞片的银灰褪成了淡墨色,却依然能看出串鳞的麻绳纹路。脚下的土地裂成两半,左边长着丛青绿色的草,右边生着簇银灰色的苔,偏偏在裂缝正中间,冒出株同根的草,一半绿一半灰,叶片紧紧贴在一起。
“爷爷,这画要掉啦!”墙皮被抠得簌簌往下掉,带着点霉味的灰落在铁丫手背上,她慌忙用手掌去接,掌心立刻沾了片灰绿色的颜料,像抹了把春天的草汁。那颜料摸起来涩涩的,仔细闻还有点槐花的清苦,是太奶奶当年用槐花汁调的。
铁山正蹲在院里编竹筐,篾条在他手里“噼啪”作响,弯出好看的弧度。听见喊声,他放下篾刀,竹筐的半成品歪在脚边,像只没睡醒的鸟。走到墙前,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画边的砖,砖缝里露出点暗红,是当年太奶奶用胭脂调的颜料,被潮气浸得像块凝固的血珠。
“这画啊,比你爹岁数都大。”铁山往墙上喷了点清水,水雾漫开,模糊的线条渐渐清晰,小人的眉眼都鲜活了些。“你太奶奶当年怀着你大伯,挺着肚子在这儿画了三天。那时候双界刚通,两边的人总吵吵闹闹,她就说要画幅画,让娃知道,双界的根是缠在一起的,再吵也是一家人。”
铁丫凑近看,画中小人的衣角卷着,真像被风吹得动。她突然指着戴槐花冠的小人:“这是太奶奶吧?她手里还攥着支笔呢!笔尖上好像还沾着颜料!”
“可不是嘛。”铁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落进点阳光,像撒了把金粉。“你太爷爷说,她画到半夜饿了,就啃着槐花糕蘸墨汁,说‘这样画出来的根才有味,带着甜带着苦,才像过日子’。那墨汁是她用松烟和米汤调的,吃起来有点糊嘴,她却吃得香,说‘画里的东西,得沾点自己的唾沫星子,才活得起来’。”
院门外传来木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像老黄牛在喘气。林砚推着辆装颜料的车进来,车斗里的瓷碗摆得整整齐齐,朱砂红得发亮,藤黄像块融化的金子,花青透着雨雾的凉,还有碗银灰色的,是用蛇鳞磨的粉,闪着细碎的光。
“阿爷让我送新颜料来,说该补画了。”林砚抹了把额头的汗,车把手上的布套被他攥得发潮。他指着墙上剥落的地方,“去年雨大,太爷爷画的蛇影都快看不见了,鳞片的银灰褪得只剩点影子,像蒙了层灰。”
铁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画中土地深处藏着条蛇影,鳞片的银灰褪得只剩点残痕,蜿蜒着缠向两个小人的脚,像条怕冷的小蛇在偷偷取暖。“太爷爷画蛇的时候,是不是也蘸了墨汁吃?”铁丫想起爷爷说的话,忍不住问。
林砚被逗得直笑,从车斗里拿出块试色用的米糕,递了半块给铁丫:“你尝尝这个,阿婆按太奶奶的法子,在面里掺了点墨粉,说是‘吃墨才能画得黑,画出来的东西才有力气’。”
铁丫咬了口糕,舌尖先尝到点松烟的涩,接着泛起米香,咽下去时,喉咙里竟有点槐花的甜,像含着支蘸了蜜的笔。她突然发现米糕上的纹路,和画中蛇影的鳞片有点像,都是一圈圈的螺旋。
补画的活计由铁山掌笔。他先用清水把墙润透,指尖沾着水抹过剥落的地方,墙皮软下来,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调颜料时,铁山的动作慢悠悠的——银灰的蛇鳞粉里掺了点新河的水,那水是凌晨刚打的,带着露水的凉;朱砂里拌了槐花蜜,是去年秋天酿的,稠得能拉出丝;藤黄里加了勺“三世甜”酒,酒香混着草木气,闻着就让人暖和。
调着调着,颜料竟冒出细小的泡,“啵啵”地破在碗里,像活了似的。铁山的笔落在蛇影上,银灰颜料铺开时,墙皮竟微微发烫,像有小火星在里面跳。“太奶奶当年就这么调。”他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在墙上游走,蛇鳞的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她说颜料得有‘人气’,得带着做饭的烟火气、说话的唾沫气,才粘得住墙,才不会被岁月磨掉。”
林砚蹲在旁边递颜料,瓷碗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突然发现画中两个小人的脚下,新长了几根草芽,是铁山刚补画的,草叶上还挂着滴颜料,像颗小小的露珠。“阿爷说,太爷爷当年总在画边摆个瓦罐,罐里插着太奶奶的画笔,说‘笔得靠着画,才记得住该往哪落,就像人得靠着人,才记得住回家的路’。”
铁丫一听,转身就往灶房跑,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噔噔”响。灶膛边的角落里,果然藏着个豁口的陶罐,上面结着层薄薄的灰。她把陶罐抱出来,里面果然插着几支旧笔,笔杆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浅黄的木头,却还带着点墨香,像刚被人用过。
铁丫把陶罐摆在墙根,刚摆好,就见铁山补画的蛇影突然亮了亮,鳞片的纹路里,渗出点银灰色的光,顺着墙缝往土里钻。墙根的草突然抖了抖,叶片上的露珠滚下来,在地上晕开个小小的墨点,像蛇影吐的信子。
“是创世蛇在看呢!”铁丫拍手喊,声音脆得像风铃。
补画补到黄昏,夕阳把墙染成金红色,画中的小人衣角更卷了,像被夕阳烤得发暖。蛇影的鳞片闪着光,蜿蜒着把两个小人的脚缠在一起,像条温柔的锁链。脚下的土地裂口里,长出了片新的草叶,一半绿,一半带着银灰的边,叶尖还顶着滴夕阳的金辉。
铁山把最后一笔落在草叶尖上,笔锋收住时,颜料突然顺着墙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和”字,墨色里透着点朱砂的红,像有人在上面踩了个带花的脚印。
林砚从车斗里拿出块新蒸的糕,用刀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铁丫,一半摆在瓦罐前。“阿婆说,补完画得喂画点甜,不然夜里会饿。你看这糕的纹路,和画里的草叶多像。”
铁丫咬着糕看墙上的画,觉得画中的小人好像动了动。戴槐花冠的那个抬手拢了拢头发,槐花落在另一个小人的鳞衣上;披鳞衣的那个往她手里塞了朵花,花瓣是银灰色的,像用蛇鳞做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瓦罐里的旧笔轻轻晃,笔杆撞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响,像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夜里,铁丫被月光照醒,睁眼就看见墙上的画在发光。两个小人手拉手走出画框,踩着地上的“和”字往院外走,蛇影跟在后面,鳞片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带,像条银灰色的河。她揉了揉眼睛,画还是那幅画,只是颜料的光泽更亮了,像刚画好的一样。墙根的瓦罐里,旧笔的笔尖上,沾着点新鲜的槐花,是夜里从疼甜树飘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湿。
第二天一早,铁山发现画边多了行小字,是用银灰颜料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根连着,别怕分。”他认得,是太奶奶的笔迹,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翘得老高,和蛇鳞上的一模一样。
林砚来取颜料时,铁丫把这事告诉了他。林砚往墙上看了看,突然指着画中土地的裂缝:“你看!裂缝里长出了朵双色花!”
那花一半是槐花瓣,粉白相间,带着清甜;一半是鳞瓣,银灰发亮,闪着冷光。花茎深深扎进土里,根须在画中盘成个圆,把裂开的土地慢慢连在了一起,像只握紧的拳头。
铁丫伸手摸了摸墙面,颜料还带着点温,像有人刚用体温焐过。她突然发现,自己掌心昨天沾的灰绿色颜料,不知何时变成了朵小小的双色花印,和画里的一模一样,洗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