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山雨欲来
济南城头,秦渊当众立誓、与军民同甘共苦的举动,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几近崩溃的人心。那震天的誓言驱散了部分绝望,凝聚起一股悲壮而坚韧的力量。人们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勒紧空空如也的腰带,眼中重新燃起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定。只要那面“靖北盟”的大旗还在城头飘扬,只要那个挺拔的身影还站在他们前面,他们就愿意用最后一丝气力去坚持。
然而,精神的激励无法替代物质的匮乏。饥饿如同无形的瘟疫,依旧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座孤城的生命力。伤兵营里,因缺乏药物和营养,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者日益增多,简心带着寥寥数名懂医理的弟子穿梭其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焦虑与不忍。她随身携带的《本草食经》早已派不上用场,能入口的树皮草根都快被搜刮殆尽。她只能尽量调配所剩无几的草药,延缓伤者的痛苦,但所有人都明白,若无外援,这一切都只是延缓死亡的过程。
秦渊以身作则,粒米未进,只靠清水和简心特制的、能稍微提振精神的药汤支撑。他巡视野城各处,检查工事,鼓舞士气,看似沉稳如山,但冯破虏等老部下都能看出他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内力的过度消耗。《沧海无量诀》虽浩如烟海,但连日鏖战、心力交瘭,又无补充,即便是他也渐感不支。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外的动向。京营在经历了前几日的猛攻受挫后,似乎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进行大规模的自杀式冲锋,而是进一步收紧包围圈,深沟高垒,巡逻的骑兵队伍数量倍增,几乎将济南围得水泄不通。同时,各种攻城器械的打造并未停止,投石机、攻城塔的部件在营寨后方若隐若现,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着石破天惊的一击。
而北面的清军偏师,在前移扎营后,也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他们没有与京营合流,也没有撤走的迹象,就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恶狼,冰冷的眸子时刻注视着济南,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时刻。秦渊派出的斥候几乎无法越过京营的封锁线,对清军的真实意图难以探查,这种未知带来的压力,甚至比明刀明枪的进攻更令人窒息。
“他们在等。”秦渊对身旁的冯破虏和刚刚苏醒、脸色蜡白的熊天霸低声道,声音沙哑,“等我们饿到拿不动刀剑,等我们内部生变,或者……等一个总攻的信号。”
熊天霸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却依旧狠声道:“奶奶的……有本事就来!老子……老子还能杀他十个八个!”
冯破虏则忧心忡忡:“盟主,清军按兵不动,未必是好事。若他们与京营达成某种默契,待京营总攻时,他们突然侧击,或者截断我们可能的外逃路线,那才是灭顶之灾。”
秦渊默默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如今的济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极致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巨浪。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坚持,都在与时间赛跑,等待着南方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
运河之上,气氛同样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苏墨与漕帮老舵主合兵一处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指挥船队清理战场,扑灭余火,将重要物资转移到完好的船上,全速向着济南方向前进。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第一次袭击失败,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玉罗刹不顾伤势,坚持与苏墨一同在为首的快船上商议。她斜倚在船舱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第一次是‘水阎罗’那群杂碎,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货色了。刘镇山那老狐狸既然敢撕破脸,背后定然还有依仗。”
苏墨羽扇轻摇,目光却凝重地落在运河图纸上:“不错。前方五十里,有一处险要河道,名为‘鬼见愁’,两岸山势陡峭,水流湍急,河道狭窄,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若我是对方,绝不会放过那里。”
老舵主闻言色变:“‘鬼见愁’?那里确实凶险!而且……而且据说早年曾有水匪修建过暗桩和拦江铁索的基座,虽多年未用,但若被对方利用……”
“所以,我们不能硬闯。”苏墨指尖点在那段狭窄的河道上,“必须想办法,要么绕过去,要么……让对方设下的埋伏,为我们所用。”
“绕?怎么绕?陆路更不安全,而且我们这么多粮草……”老舵主摇头。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谁说一定要我们自己去闯?”他召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立刻乘坐一条小舢板,悄然离队,消失在芦苇荡中。
“故布疑阵?”玉罗刹挑眉。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苏墨淡淡道,“刘镇山及其背后之人,此刻定然以为我们心急如焚,会不顾一切冲向济南。我们偏要让他们猜不透。”
他随后又做了一系列安排:派出数条轻舟快船,沿不同支流岔道进行试探性航行,制造混乱踪迹;主力船队则选择了一条看似绕远、但水流相对平缓的航线,并故意放慢速度,摆出谨慎行事的姿态;同时,严密监视后方和两岸,防备可能的追踪与袭击。
这一系列举措果然起到了效果。当船队接近“鬼见愁”水域时,派出的斥候回报,狭窄的河道两岸果然发现了大量伏兵的痕迹,甚至看到了疑似重新架设拦江索的绞盘!若非苏墨提前警觉,一头撞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对手的耐心似乎也有限。在发现苏墨船队并未按预期进入埋伏圈后,当夜,船队临时停泊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湾,遭到了第二次袭击!
这次来的,不再是杂牌水匪,而是数十名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的黑衣人,他们直接从水下潜近,利用飞爪等工具悄无声息地攀上漕船,目标明确——焚毁粮船!
负责警戒的青云阁高手和魔教弟子立刻反应过来,厮杀在船队各处爆发。这些黑衣人武功明显高于之前的“水阎罗”,而且悍不畏死,招式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玉罗刹强提真气,赤练软剑如毒蛇出洞,与一名使判官笔的黑衣头目战在一处,剑光与笔影交错,劲气四溢。苏墨则坐镇指挥,羽扇轻点,调动人手,重点保护装载核心粮草的三艘大船。
战斗比上一次更加惨烈。不断有黑衣人被击杀落水,但守方也出现了伤亡。一艘护卫的青云阁快船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水面。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运河下游突然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只见数艘悬挂着南京守备衙门旗帜的官军战船,竟破开夜色,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一名披甲将领,高声喝道:“何方贼人,敢在运河之上械斗!速速停手,否则格杀勿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交战双方都为之一愣。
黑衣死士们见状,攻势稍缓,似乎在判断形势。
苏墨目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朗声道:“将军来的正好!我等乃漕帮与青云阁合法商队,运粮北上,途中屡遭匪人截杀,还请将军主持公道!”
那官军将领似乎认得苏墨,抱拳道:“原来是苏大家!本将奉命巡河,既遇此事,断无坐视之理!众将士,助苏大家剿灭匪类!”
官军战船迅速加入战团,弓弩齐发,攻向那些黑衣死士。形势瞬间逆转。
黑衣死士头目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残余的黑衣人纷纷跳水遁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
战斗结束,河面上飘荡着船只残骸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
官军将领上前与苏墨见礼,低声道:“苏大家,韩公公有令,让我等在此段水域巡弋,若遇阁下船队有难,可相机相助。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速速通行。”
苏墨心知肚明,这定是韩赞周在玄静压力与自身利益权衡下,做出的一种有限度的、不愿留下把柄的支援。他拱手道:“多谢将军,多谢韩公公。此恩苏某铭记。”
有了官军战船“护送”一段路程,接下来的航程果然安稳了许多。但苏墨心中并无丝毫轻松。官军的介入,意味着局势更加复杂,也说明对手的能量之大,连韩赞周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真正的风暴眼,正在不断积聚着能量。济南城危如累卵,而这救命的粮草,虽闯过了两道鬼门关,但前方是否还有更凶险的埋伏?能否在城池陷落之前抵达?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席卷北地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下章预告】
粮船在官军暗中护送下艰难北行,然而刘镇山与其背后黑手的杀招接连不断,运河前线危机四伏。济南城外,京营与清军异动频频,总攻的号角似乎随时可能吹响。秦渊面临内外交困的绝境,覆云剑法能否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第二百八十一章《风满金陵》,视角将转回南方,看苏墨离开后,金陵局势如何波谲云诡,玄静、曹化淳等人又有何新动作?岳凌云与留守力量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南北两线,同时迎来最终对决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