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破局之谋
济南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京营的攻势虽暂缓,但更深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蔓延。粮仓彻底见底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封锁住。最后一点麸皮混合着树根草叶熬成的“粥”,也无法满足数万张饥饿的肚腹。
饥饿比刀剑更摧残意志。
夜色笼罩下的济南,不再有往日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伤兵营里的呻吟声变得有气无力,城头巡逻士卒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开始出现为了半块干粮的争夺,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营啸苗头——一队饿红了眼的士卒试图冲击盟主府附近临时存放“辟谷丸”的库房,虽被迅速弹压,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戾气,已然如同地火,在干涸的心田下奔涌。
冯破虏拖着伤腿,脸色铁青地向秦渊汇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盟主,再不想办法,不等敌军破城,我们自己就要从内部垮了!必须立刻找到粮食,哪怕是……哪怕是……”他说不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哪怕是做出一些非常规的、甚至残酷的抉择。
秦渊站在窗前,望着城内零星闪烁、如同鬼火般的灯火,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峭。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细微骚动和哭泣,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正在缓慢滑向崩溃的边缘。他体内的《沧海无量诀》内力依旧浩瀚,却抚不平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疲惫与忧虑。
他没有回应冯破虏关于“非常手段”的暗示。有些底线,一旦踏过,就再也回不了头。他秦渊,以及他所代表的靖北盟,不能,也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传令,”秦渊转过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将所有库存的‘辟谷丸’,优先分配给守城将士中的伤者、体弱者,以及城内存活的孩童。我盟中所有头领,包括我在内,即刻起,停止一切口粮配给。”
“盟主!”冯破虏骇然。
“执行命令!”秦渊不容置疑,“另外,通告全城,明日午时,我将于城中广场,当众澄清流言,并与大家一同……祈天。”
祈天?冯破虏愣住了,这绝非秦渊平日作风。但他看着秦渊那双深邃如渊、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眸子,终究将疑问压了下去,躬身领命:“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运河之上,夜色浓稠如墨。
一支由五艘漕船组成的船队,正悄然航行在偏离主航道的支流芦苇荡中。船上满载的并非寻常货物,而是雷万霆顶着巨大压力,从漕帮秘库中调拨出的、关乎济南数万军民性命的粮草和伤药。负责押运的,是雷万霆的绝对心腹,一位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舵主。
然而,他们的行踪似乎并未能完全隐匿。船队即将驶出这片相对安全的芦苇区,进入一段较为开阔的水域时,老舵主站在船头,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水面,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道,“太静了,连水鸟声都没有。”
副手也感到了不安:“舵主,是不是刘总舵主那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支火箭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两岸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瞬间将为首两艘漕船的船帆点燃!火借风势,立刻蔓延开来!
“敌袭!戒备!”老舵主厉声嘶吼,一把年纪却身手矫健地挥动长篙,拨打箭矢。
与此同时,十余条快艇如同幽灵般从芦苇丛中窜出,艇上人影幢幢,刀光闪烁,直扑漕船而来!这些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显然不是普通水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其中更夹杂着几名气息阴狠、武功高强之辈,显然是专门用来对付押运高手的。
“是‘水阎罗’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副手惊怒交加,一边组织抵抗,一边嘶喊。“水阎罗”是运河上一股悍匪,但与漕帮素有默契,井水不犯河水,此次悍然袭击漕帮总舵主的秘密船队,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老舵主心沉到了谷底。刘镇山!定然是他泄露了行踪,甚至可能勾结了外敌!完了,这批救命的粮草,恐怕要葬送在此了!
战斗瞬间白热化。漕帮子弟虽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又遭火攻,且对方高手众多,很快便落入下风。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或被跳帮的黑衣人砍杀。老舵主挥舞长篙,力战两名使刀的高手,虽暂时不落下风,但眼看火势蔓延,船队被分割包围,败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运河上游,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大片火光!
那不是袭击者的火把,而是更多、更密集的船只!只见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如同离弦之箭,顺流而下,直冲战场而来!这些船只样式杂乱,有渔船,有货船,甚至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但每艘船上都站满了手持兵刃、气势汹汹的汉子!
为首的一艘快船上,一面绣着复杂云纹的旗帜迎风招展——青云旗!
船头立着一人,青衫如玉,羽扇轻摇,即使在刀光剑影的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从容不迫,正是苏墨!他身边,站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的玉罗刹,以及数十名气息沉凝的青云阁精锐和魔教高手。
“漕帮的兄弟坚持住!青云阁苏墨在此!”苏墨清越的声音在内力催动下,清晰地传遍战场,“何方宵小,敢劫我盟友粮船!”
原来,苏墨在金陵,并未仅仅被动等待。他一方面通过隐秘渠道与雷万霆保持联系,确认援助细节,另一方面,早已动用青云阁和玉罗刹掌握的魔教势力,在运河沿线布下眼线,并暗中调集了一支机动力量。他料到刘镇山或有异动,黑巫教及其爪牙绝不会坐视援助顺利抵达,故早已张网以待!
青云阁和魔教人马的突然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这些皆是精锐,尤其玉罗刹麾下的魔教高手,行事诡谲狠辣,正是那些黑衣杀手的克星。玉罗刹虽伤势未愈,但赤练软剑依旧如同毒蛇,专找对方的高手缠斗。
苏墨则坐镇中枢,羽扇指点,船只进退有序,配合默契,竟似排兵布阵一般,将袭击者的船队分割、包围、歼灭!
那几名武功高强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突围,却被玉罗刹和青云阁的几名长老死死缠住。
战斗很快结束。袭击者除少数跳水遁走外,大部被歼。漕帮船队损失了两艘船,但核心的三艘粮船得以保全。
老舵主劫后余生,来到苏墨船前,老泪纵横,便要下拜:“苏公子!大恩不言谢!若非您及时赶到,老夫万死难赎其罪!”
苏墨连忙扶住,温言道:“老舵主不必多礼,同舟共济,分所应当。速速清理战场,扑灭余火,整顿船队,我们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粮草早一刻抵达济南,便多一分希望!”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燃烧的船只残骸,眼神冰冷。刘镇山,还有其背后的黑手,这笔账,迟早要算。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救命的粮草,安全送到秦渊手中。
……
济南,次日午时。
城中广场,黑压压地挤满了面黄肌瘦的军民。疑惑、绝望、麻木、最后一丝期盼……各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秦渊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征袍,面容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扫过下方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一个空荡荡的米袋,将袋口朝下,用力抖了抖,只有些许灰尘飘落。
“兄弟们!乡亲们!”秦渊的声音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怕了!我们的粮食,确实已经没有了!”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恐慌如同涟漪般扩散。
“但是!”秦渊声如洪钟,压下了骚动,“粮食没有了,我们的脊梁骨还在!我们抗虏的决心还在!我秦渊,在此立誓,与济南共存亡!我与诸位同甘共苦,从此刻起,我与所有盟中头领,不再食用一粒粮食,直到援粮抵达,或者……战死沙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我知道,有人不相信援军会来。那我告诉你们,就在昨夜,漕帮雷万霆老帮主冒着天大的风险,派出的援助船队,已在路上!苏墨先生,正在南方为我们筹措,接应!岳凌云岳掌门,以及无数江湖正道豪杰,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今日,我并非在此祈天求粮。天助自助者!我是在此,与诸位立约!以我秦渊之名,以我靖北盟之旗为誓,只要我们还有一人站立,济南,就永不陷落!这华夏脊梁,由我等共同撑起!”
他没有施展任何武功,也没有拿出任何实质的东西,但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信念,那股与城共存亡的决绝,那股将自身与最底层军民置于同等绝境的担当,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台下几乎熄灭的心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盟主!”
紧接着,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起来:
“誓与济南共存亡!”
“华夏脊梁!”
声音震天动地,穿透云霄,连城外京营的哨探都隐约可闻。
冯破虏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场面,看着秦渊那虽消瘦却仿佛能支撑天地的背影,老眼湿润,喃喃道:“破局之谋……原来,盟主的谋略,不在奇兵,不在诡道,而在……人心啊。”
秦渊知道,这只是精神上的激励,无法真正填饱肚子。但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凝聚不散的军心、民心。他望向南方,心中默念:苏墨,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下章预告】
苏墨巧计破袭,粮船得以保全,日夜兼程赶往济南。然而,刘镇山与其背后黑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凶险的拦截已在必经之路上布置。济南城外,京营与清军似乎察觉城内异动,攻势骤然加剧,秦渊面临前所未有的守城压力!第二百八十章《山雨欲来》,看这各方势力最终博弈的前夜,暗流如何汹涌至极致!秦渊与苏墨,一北一南,能否顶住这最后、也是最猛烈的风暴,将希望的火种送入孤城?决定济南乃至北地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