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砥柱中流
熊天霸夜袭的成功,如同在沉闷压抑的济南城头投下了一颗火种,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军民心头的阴霾。缴获的少量粮秣和武器被迅速分发下去,虽杯水车薪,却象征着希望。然而,这希望之火尚未燎原,便被更猛烈的风暴所压制。
京营主帅,那位接替张世泽的副将,并非庸才。初时的轻敌与混乱过后,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大规模的蚁附攻城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精准的打击和更严密的封锁。数支由军中高手和招募的江湖亡命徒组成的“剔骨队”被派了出来,他们不参与正面攻坚,专司在箭雨和投石的掩护下,利用飞爪、钩索等工具突袭城头防御薄弱处,目标直指守军的军官、弩炮手和士气节点。
同时,京营的红衣大炮被推得更近,虽然冒险,但轰击的准头大大提升,一段本就受损的南城墙被轰开了更大的缺口,虽被守军拼命用沙袋木石堵住,却已摇摇欲坠。
更大的压力来自北方。一直按兵不动,与京营保持微妙距离的那支清军偏师,突然前移了十里扎营,其精锐的斥候游骑甚至开始出现在济南北门视野可及之处。那股来自关外的、混合着血腥与冰原气息的压迫感,让每一个守军都感到脊背发凉。
内外的绞索,正在悄然收紧。
“盟主,这样下去不行!”熊天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他刚击退了一波针对西城墙弩炮阵地的袭击,身上添了几道新伤,“那帮龟孙子学的精了,不跟咱们硬碰,专挑软刀子割肉!弟兄们防不胜防!”
冯破虏也忧心忡忡:“清军异动,意图不明。若他们与京营达成默契,甚至联手攻城,我们……”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秦渊站在城楼,望着城外旌旗招展的连营,以及北方那支如同黑色楔子般的清军队列,面容沉静如水。连日来的操劳与激战,让他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但那双眸子却愈发深邃明亮,如同暗夜中的寒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是在消耗我们,也是在试探我们。”秦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头领的耳中,“京营想用最小的代价磨光我们的锐气和兵力。清军则在等待,等待我们最虚弱的那一刻,或是京营与我们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如磐石,越要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力量!”
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加固被轰破的南城墙段,征用城内所有可用的门板、梁柱,甚至拆掉部分非关键建筑,务必在下一轮炮击前构筑起更坚固的防御工事。针对“剔骨队”,组建相应的“猎杀小组”,由身手高强的江湖好手带领,配备强弓硬弩和近战利器,专司反猎杀。同时,加大夜间骚扰的力度和频率,目标不仅是京营,更要试探清军外围哨探的反应。
“至于清军……”秦渊目光微冷,“他们既然前移,我们便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唤来一名机警且轻功出色的斥候,低声嘱咐一番。当夜,几名斥候冒险潜出北门,将几封刻意伪造的、看似来自不同渠道的“密信”,通过种种手段,“意外”地落在了清军游骑可能经过的区域。信中内容,半真半假,暗示京营久攻不下,已有退意,甚至可能与靖北盟暗中接触,意图将济南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清军……
这是一步险棋,意在加剧京营与清军之间的猜忌,延缓他们可能形成的合力。
命令被迅速执行。济南这座孤城,像一部精密而坚韧的机器,在秦渊的掌控下,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三天后的午后。
京营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那位主帅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在数轮猛烈的炮火准备后,超过五千名精锐甲士,在数十名“剔骨队”高手的带领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南城墙那段尚未完全修复的缺口。同时,东、西两门也遭到了牵制性的猛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缺口处成为了血腥的绞肉场,双方士兵在那里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熊天霸如同疯虎,挥舞陌刀守在缺口最前沿,刀光过处,人仰马翻,但他身上也不断增添着伤口。
秦渊的身影出现在缺口侧翼的城墙上。他不能只固守一处,必须统筹全局。残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死亡的流光,“覆云剑法”施展开来,剑势时而如乌云压顶,笼罩大片敌军,减缓其攻势;时而如云龙探爪,精准地点杀那些试图攀上城头的“剔骨队”高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看到他出现,守军的士气为之大振,呼喊着他的名字,奋力将一波波敌军击退。
然而,京营此次投入的力量超乎寻常。一名身着黑衣、手持双刀的“剔骨队”头目,武功极高,身法诡异,连续斩杀数名守军头目,眼看就要在城头站稳脚跟。几名“猎杀小组”的好手上前拦截,竟被他双刀幻出的重重刀影逼得险象环生。
秦渊目光一凝,正要亲自出手,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城墙另一侧。
只见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掠过混乱的战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名双刀头目的身后。剑光一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那双刀头目狂猛的身形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窄剑剑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黑衣。他甚至没能看清是谁杀了他。
灰影抽剑,头目颓然倒地。
是江辰!他不知何时已返回济南,依旧沉默寡言,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利刃,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了致命一击。
江辰的出现,稍稍缓解了城头的压力。但他也只是对秦渊微微颔首,便再次投入战斗,剑光所向,专挑敌军中的硬茬子下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凄艳的红色时,京营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
守军们瘫坐在血泊和废墟中,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秦渊拄着残剑,站在残破的垛口边,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内力和体力消耗巨大,身上也多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所幸都避开了要害。简心第一时间冲了上来,不顾满地污秽,熟练地为他检查伤口,敷上金疮药。
“我没事。”秦渊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慰。
简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战袍,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冯破虏清点完伤亡,步履沉重地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盟主……缺口守住了,但……伤亡太大,尤其是老弟兄们……熊堂主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秦渊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痛楚与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城头每一个疲惫不堪、带伤浴血的身影。
“兄弟们!”他运起残余的内力,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南城区域,“我们守住了!我们用血和命,守住了济南,守住了我们身后的百姓!京营退了,他们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毅:“我知道大家很累,很苦,很痛!我也一样!但看看我们脚下,看看我们身后!这座城,还没有陷落!我们,还没有倒下!”
“援军一定会来!苏墨先生,岳掌门,还有江湖上无数有血性的好汉,绝不会坐视不理!漕帮雷老帮主的援助,也已在路上!”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济南,就永远是我华夏的济南!靖北盟的旗,就不会倒!”
城头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开始,微弱的,然后越来越响,汇聚成一股虽然疲惫却坚定无比的声音:
“盟主威武!”
“誓与济南共存亡!”
声音穿透暮色,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
秦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清军的意图依旧不明,城内的粮草危机并未解除,将士们的体力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就是这摇摇欲坠的孤城脊梁,是这数万军民的砥柱中流。只要他不倒,这面抗虏的旗帜,就会一直飘扬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残剑,望向北方清军营地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接下来的,将是更残酷的考验。
【下章预告】
京营受挫,清军按兵不动,济南获得短暂喘息。然而,城内粮尽援绝的危机已达顶点,人心浮动,甚至出现了小规模营啸的苗头!秦渊如何化解这内部崩解的危局?神秘失踪的刘镇山突然现身运河,漕帮援助船队遭遇不明势力拦截,生死未卜!第二百七十九章《破局之谋》,看秦渊与苏墨如何跨越千里默契联动,于不可能中寻觅生机,以一场惊世骇俗的奇谋,打破这铁桶般的围困!覆云之剑,将指引破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