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孤守危城
济南城头,残阳如血。
深秋的寒风卷过垛口,带着运河方向传来的隐约号角声,吹动了秦渊染血的征袍。他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连绵的京军营寨,以及更远方,那支清军偏师若隐若现的旌旗。城墙上,斑驳的血迹与新添的箭痕诉说着连日来攻防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
“盟主,”冯破虏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声音嘶哑,“统计出来了,昨日守城,又折了三百二十七名弟兄,重伤者逾百。库房里的箭矢,不足三万支了。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粮仓……仅够全城十日之用,若再严格配给,或许能撑半月。”
半月。秦渊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过身,看向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显得有些空荡,许多房屋在之前的炮火中坍塌,幸存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与一丝残存的希望,那希望,大多寄托在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靖北盟”大旗,以及旗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知道了。”秦渊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冯长老,伤患安置务必妥善,简心姑娘调配的草药要优先供应。箭矢不足,就让城中工匠连夜赶制,拆屋取木,熔铸废铁,务必保证守城器械。粮草……”他略一沉吟,“从即日起,我盟中上下,包括我在内,口粮再减三成,优先保障守城将士与城中老弱。”
“盟主!”冯破虏急道,“您身系全军安危,岂能……”
“照我说的做。”秦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告诉兄弟们,援军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守住,希望就在。”
援军?秦渊自己心中也无十足把握。岳凌云率领的精锐南下金陵,苏墨那边虽传来消息已设法联系漕帮雷万霆,但远水难解近渴。朝廷“限期荡平”的旨意像一道催命符,京营的攻击一波猛过一波,城外还有清军虎视眈眈。这济南,真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
“熊天霸呢?”秦渊问道。
“熊堂主在西门巡视,昨日京营的‘掘子军’试图挖掘地道,被他带人及时发现,灌入烟火,废了对方一条地道,还抓了几个活口。”冯破虏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佩服。熊天霸看似粗豪,但在城防实务上却心细如发,勇猛过人。
秦渊点头:“告诉他,掘子军不会轻易放弃,需加派耳目,时刻监听地下动静。另外,夜间巡逻加倍,谨防敌军夜袭。”
“是!”
夜幕降临,城头燃起篝火,将卒们抱着兵刃,依着冰冷的墙垛休息,偶尔传来伤者压抑的呻吟。秦渊没有回府,就在城楼中暂歇。简心悄悄送来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几块干硬的饼子。
“秦大哥,你多少吃一点。”简心看着他越发棱角分明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我试着用草药混合少量粮食做了些‘辟谷丸’,虽不能饱腹,但能提振精神,补充些气力,明日便可分发给守城紧要处的将士。”
秦渊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将那干硬的饼子小心收起,对简心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有心了。你的‘辟谷丸’定能派上大用场。”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儿,怕吗?”
简心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有你在,不怕。”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今日救治伤患,听到些流言,有人……在暗中散布恐慌,说援军不会来了,说我们迟早……”她没有说下去。
秦渊眼神一凝:“知道了。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城外的敌人,不仅想从外部攻破我们。”他握了握简心的手,“放心,我会处理。”
接下来的几日,京营的攻势愈发猛烈。他们动用了更多的攻城锤、云梯,甚至调来了数门红衣大炮,虽然射程和精度有限,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砸在城墙上溅起的碎石,对守军士气的打击不容小觑。
秦渊亲临第一线,他那柄残剑已不知饮了多少鲜血。“覆云剑法”在战场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比斗技巧,而是融入了千军万马搏杀的惨烈与决绝。剑光起处,如乌云蔽日,笼罩四方;剑势落下,似惊涛拍岸,沛然莫御。他往往出现在战况最危急之处,剑罡所及,京营的精锐甲士如割麦般倒下,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
“盟主威武!”士卒们欢呼着,跟随着他的身影,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敌军赶杀下去。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终究有其极限。秦渊内力虽浩如沧海,但连日鏖战,不眠不休,精神与体力的消耗亦是巨大。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虽不致命,却也在不断消耗着他的精力。
更严峻的是内部的压力。粮草日益减少,配给的口粮连半饱都难,军心难免浮动。冯破虏汇报,已查处了几起试图偷藏粮食、甚至小规模抢粮的事件。而熊天霸那边,虽然挫败了数次地道攻势,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夜,秦渊召集冯破虏、熊天霸以及几位核心头领在城楼议事。气氛凝重。
“盟主,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破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一名来自原山东义军的头领忍不住抱怨,“兄弟们饿着肚子拼命,这仗怎么打?”
熊天霸一拍桌子,怒目而视:“怎么打?用命打!难道你还想开城投降不成?”
“熊堂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闭嘴!”冯破虏沉声喝道,他资历老,威望高,一声呵斥让两人暂时安静下来,“盟主在此,自有决断,尔等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渊身上。
秦渊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边,指着悬挂的济南城防图,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我知道大家辛苦,也知道弟兄们不易。但越是艰难,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手指点向城外几个关键点:“京营连日猛攻,其锐气已堕三成。他们倚仗的,无非是兵多粮足,以及那几门大炮。而我们的优势,在于城墙坚固,在于弟兄们同仇敌忾,更在于……我们对这座城的熟悉。”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一味死守。待其疲敝,当有奇兵出击,挫其锋芒,夺其粮秣,方能持久。”
“出击?”冯破虏皱眉,“盟主,城外敌军数倍于我,坚守尚恐不足,主动出击,是否太过行险?”
“非是正面硬撼。”秦渊眼中闪烁着沙场老将才有的锐利光芒,“是夜袭,是骚扰。京营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其结合部必有疏漏。清军偏师远来,与京营貌合神离,驻地之间亦有空隙。我们人数虽少,但皆是江湖好手,擅长夜行、突袭。挑选精锐,小股多路,焚其粮草,惊其营盘,斩其哨探,使其日夜不宁,士气自堕!”
他看向熊天霸:“熊堂主,你麾下多有悍勇之辈,可敢为先锋?”
熊天霸胸膛一挺,朗声道:“有何不敢!老子早就想出去杀个痛快了!”
秦渊又看向冯破虏:“冯长老,你心思缜密,负责统筹策应,选定路线,规划退路,务必保证出击弟兄能安全返回。”
冯破虏见秦渊计划周详,并非一时冲动,也重重点头:“盟主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好!”秦渊目光灼灼,“此外,城内流言,必须遏制。冯长老,着你暗中调查,揪出散布恐慌者,无论其受何人指使,严惩不贷!同时,通告全城,将我盟中上下节粮之举公之于众,我与将士、百姓同甘共苦!再言,苏墨先生已联络漕帮雷老帮主,援粮不日将至!务必稳定人心!”
一系列命令清晰果断,仿佛给焦灼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是夜,月黑风高。
济南城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数十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为首者,正是熊天霸,他手持一柄陌刀,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杀意。
与此同时,秦渊卓立北城城头,遥望京营方向。他并未参与夜袭,他必须坐镇中枢,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故,更是作为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旗帜。
约莫一个时辰后,京营东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与混乱的号角!紧接着,其他几个方向也相继出现了骚乱!
城头守军精神大振,纷纷引颈观望。
秦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知道,熊天霸他们得手了。
这一夜,京营多处营寨遇袭,虽然损失不大,但造成的恐慌和士气打击却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熊天霸他们成功焚毁了一处小型粮草囤积点,并带回了些许缴获。
次日,京营的攻势明显放缓,显然昨夜骚扰起到了效果。城内军民得知夜袭成功,士气为之一振,那弥漫的绝望气息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然而,秦渊清楚,这仅仅是喘息之机。真正的考验,远未结束。城外的敌人不会甘心,内部的粮草危机依然如悬顶之剑。他抚摸着手中的残剑,剑身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孤城落日,血色未褪。他,和他的剑,还必须在这修罗场中,继续坚守下去。
【下章预告】
熊天霸夜袭初战告捷,却暴露了靖北盟主动出击的意图,京营主帅调整策略,围困更紧,并派出高手小队,意图拔除城头据点!漕帮援助的粮队能否突破重重封锁抵达济南?而清军偏师突然前移扎营,其真正意图令人费解,济南压力骤增。第二百七十八章《砥柱中流》,看秦渊如何应对这愈发复杂的危局,于内外交困、强敌环伺之中,展现其作为抗虏旗帜的定海神针之力!覆云剑法,将在万众瞩目下,迎战来自各方势力的顶尖高手,扞卫这摇摇欲坠的孤城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