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昔日手足
龙蟠坞,深秋。
后园一方清池畔,几株老菊犹自顶着寒霜,倔强地开着。池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波澜不兴,如同漕帮帮主,“翻江龙”雷万霆此刻沉寂的心湖。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石凳冰凉,寒意透过厚厚的锦袍渗入肌肤,但他恍若未觉。手中,是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信。一封来自北京,措辞隐晦却压力如山;另一封,则来自金陵,是苏墨的亲笔,还有附在一旁的、岳凌云那枚沉甸甸的名帖。
北京的信,代表着官方的意志,或者说,是曹化淳那一系人马借助朝廷名义施加的威压。信中暗示,漕帮若再与“逆匪”靖北盟有所牵连,不仅漕运特权难保,恐有灭顶之灾。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苏墨的信……雷万霆又缓缓展开,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清俊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
“晚生苏墨,顿首再拜雷老帮主尊前……忆昔龙蟠寿宴,蒙前辈不弃,得瞻风采,更蒙赞许‘后生可畏’,晚辈等感念于心,未尝敢忘……”
信的开头,是恰到好处的客套与旧情重温,将他瞬间拉回了数月前那场觥筹交错的寿宴。那时,秦渊的沉稳坚毅,苏墨的挥洒自如,江辰的冷冽孤峭,都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尤其是三人面对司徒钧发难时,那份临危不乱的默契与隐隐显露的实力,让他这老江湖也不禁暗赞了一声“江湖后浪推前浪”。
“……今北地腥膻,社稷危殆,黑巫妖人,勾结权阉,欲行倾覆华夏之滔天恶举。其志非仅在秦盟主一隅,运河命脉,天下漕粮,亦在其觊觎之中。皮若不存,毛将焉附?前辈掌舵漕帮数十载,德高望重,明见万里,个中利害,无需晚生赘言……”
说理清晰,直指核心。雷万霆不得不承认,苏墨看得极准。黑巫教与曹化淳之流,野心勃勃,一旦让他们得势,掌控了朝局,岂会容得下漕帮这等独立王国?届时,漕帮数百年的基业,恐怕真会毁于一旦。他寻求的“太平”,在这等野心家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
“……岳凌云岳掌门,此刻正坐镇金陵,与晚辈等共抗邪佞。华山正道,亦知济南秦盟主乃抗虏中流砥柱。江湖正气,系于一线。前辈若于此时,能施以援手,不拘形式,或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非为秦渊,非为苏墨,实为天下苍生,亦为漕帮千秋基业计也……”
岳凌云的名帖静静躺在那里,代表着正道武林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不仅仅是苏墨个人的请求,更是来自正道魁首的背书。雷万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帖上摩挲着,冰凉的玉石触感,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闭上眼,脑海中思绪翻腾。
他老了。年轻时那股“翻江倒海”的豪情,似乎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掌管漕帮这庞然大物数十年,他深知维系不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渴望漕帮能在这乱世中存续下去,渴望兄弟们能有口安稳饭吃。所以,他默许了刘镇山与各方周旋,甚至对某些暗流采取绥靖之策。他以为,只要不公然站队,就能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可如今,这夹缝正在急速收窄。
北京的信,是赤裸裸的威胁。苏墨的信,则是情理兼备的恳请与警示。
相助靖北盟,便是公然违逆朝廷(至少是表面上的朝廷)旨意,风险巨大,漕帮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相助,坐视靖北盟覆灭,黑巫教与曹化淳势力必然大涨,届时清算起来,漕帮就能独善其身吗?何况,他内心深处,那份未曾完全泯灭的家国情怀,那份对秦渊、苏墨等年轻俊杰的欣赏,都在拷问着他的良知。
“帮主。”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雷万霆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总舵主刘镇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臂助,如今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镇山,你来了。”雷万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苏墨的信,你也看过了吧?”他并未隐瞒,有些事,终究要摊开来说。
刘镇山走到他身侧,躬身道:“是,属下已看过。苏墨巧舌如簧,岳凌云名帖固然有分量,但……帮主,北京那边的意思很明确,我们若一意孤行,恐怕……”
“恐怕什么?”雷万霆终于转过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着刘镇山,“恐怕朝廷会派兵剿了我们?还是曹化淳会动用东厂的力量,让我们漕帮寸步难行?”
刘镇山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头,但语气依旧坚持:“帮主,漕帮上下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如今朝廷虽暗弱,但名义尚在,京营精锐亦非虚设。我们何必为了一个岌岌可危的靖北盟,去冒这满盘皆输的风险?依属下之见,严守中立,两不相帮,方是上策。刘镇山擅自断供,虽有僭越之嫌,却也是为了漕帮大局着想!”
他将“擅自”二字咬得略重,既承认了行为,又点明了动机是为了帮派,试图占据道义制高点。
雷万霆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方平静的池水,缓缓道:“镇山,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一起在运河上跑船,遇到水匪拦江,是如何做的吗?”
刘镇山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自是……并肩子上,刀口舔血,杀出一条生路。”
“是啊,并肩子上。”雷万霆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时,我们信的是‘义气’二字,信的是手中的刀,身边的兄弟。觉得只要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可如今,我们位高了,权重了,顾虑也多了。算计利弊,权衡得失,却忘了,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得失更重要。”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秋风中显得有些佝偻,但当他转过身,面对刘镇山时,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再次弥漫开来。
“镇山,你口口声声为了漕帮数万弟兄。那我问你,若靖北盟败亡,黑巫教与曹化淳之流彻底掌控朝局,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们漕帮?会让我们继续安稳地做着这运河霸主吗?他们会将我们视为必须拔除的钉子!届时,我们失去的,恐怕不只是特权,而是生存的根基!”
刘镇山脸色微变,争辩道:“帮主,彼一时此一时,我们可以……”
“可以虚与委蛇?可以屈膝投降?”雷万霆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怒意,“我雷万霆执掌漕帮三十年,可以忍,可以让,但脊梁骨,还没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指着苏墨的信和岳凌云的名帖:“苏墨说得对,这不是帮不帮秦渊的问题,这是漕帮要不要自保,江湖正气要不要存续的问题!岳凌云,华山派掌门,正道领袖,他此刻就在金陵,与苏墨他们站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对抗黑巫教与朝中奸佞,并非孤立无援!我们漕帮,难道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连这点侠义都不敢担当了吗?!”
“可是帮主……”刘镇山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雷万霆断然挥手,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刘镇山,“刘总舵主,我且问你,你坚持断供,除了所谓的‘大局’,可还有别的缘由?近日,是否有不该接触的人,给了你某些不该有的承诺?”
刘镇山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极快掩饰过去,但又如何能瞒过雷万霆这双老辣的眼睛。
“帮主明鉴!属下对漕帮,对帮主,绝无二心!”刘镇山连忙躬身,语气却不如先前坚定。
雷万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点破,只是沉声道:“传我命令。”
刘镇山心中一紧。
雷万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即日起,恢复与青云阁的一切正常商贸往来。以我的名义,从帮内秘库中,调拨一批粮草、伤药,伪装成普通商货,通过……信得过的渠道,秘密运往济南,交予靖北盟秦渊。此事,由我亲自指定人选负责,不得经由总舵常规渠道。”
刘镇山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帮主!您这是要……”
“我意已决!”雷万霆不容置疑,“镇山,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视你如手足。莫要因一时糊涂,走了司徒钧的老路。有些底线,碰不得。”
他拍了拍刘镇山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刘镇山感觉肩头一沉。
“下去吧。做好你分内的事,漕帮,乱不了。”雷万霆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镇山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低头道:“是……属下遵命。”他缓缓退下,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看着刘镇山离去,雷万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重新坐回石凳,拿起苏墨的信,又看了看岳凌云的名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
“后生可畏啊……苏墨,你这份信,真是戳到老夫心坎里了。”他低声自语,“秦渊,岳凌云……这天下,终究是有些不肯屈膝的脊梁。老夫虽老,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为这华夏气运,再挡一挡风雨。”
他召来一名跟随他数十年、绝对忠心的老仆,低声吩咐了几句。老仆领命,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龙蟠坞外,运河之水依旧滔滔东流。一场源自帮主内心的风暴,已然平息,而它带来的影响,即将如同这运河水波,悄然荡开,流向那烽火连天的北地。
【下章预告】
雷万霆力排众议,秘密援助即将启程,能否顺利抵达危在旦夕的济南?刘镇山被当面点破,是会幡然醒悟,还是铤而走险?济南城外,京营围困日紧,清军偏师动向不明,秦渊面临粮草将尽、援军未至的绝境。内部,冯破虏等老将忧心忡忡,新附之人亦难免浮动。第二百七十七章《孤守危城》,看秦渊如何凭借超凡毅力与军事才能,凝聚人心,运用地形与战术,在这座孤城中与数倍于己的强敌周旋,于绝望中寻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覆云剑法,将在血色残阳下,迎来真正的战场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