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联盟危局
秋雨绵绵,落在济南靖北盟总舵的庭院中,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地板,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自朝廷“限期荡平”的旨意传来,这雨便未曾停歇,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危局垂泪。
秦渊独立于廊下,望着雨幕,身形挺拔如枪,眉宇间的凝重却比这连阴雨更深沉。漕帮总舵主刘镇山断然下令,暂停与青云阁一切大宗货物合作,特别是禁止再向北地输送任何物资。这一刀,精准而狠辣,几乎切断了靖北盟赖以维系的一条重要血脉。北地苦寒,粮草、药材、兵刃补充,乃至与南方义士的联络,多倚仗漕运网络。此路一断,不啻于将济南置于孤岛之上。
“刘镇山此人,向来首鼠两端,看重实利。此番断供,定是受到了巨大压力,或是看到了更大的利益。”冯破虏站在秦渊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盟主,库中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两月。若两月内无法打通渠道,或击退京营,军心必乱。”
秦渊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冯长老,压力并非只来自朝堂。黑巫教及其幕后之人,既能渗透潜龙帮,掌控范永明,其触角伸向漕帮,亦在情理之中。刘镇山……或许不只是畏惧,更有可能是被拿住了把柄,或是许下了我们无法给予的承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真正的症结,或许不在刘镇山,而在于那位许久未曾真正表态的帮主,‘翻江龙’雷万霆。”
与此同时,金陵,青云阁。
雨丝同样笼罩着江南,却带来与北地不同的、粘稠的湿冷。苏墨临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雨幕,看清千里之外的龙蟠坞,看清那位老人的心。
玉罗刹的伤势在岳凌云以精纯紫霞真气辅助下,已稳定下来,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虽面色仍显苍白,但那双媚眼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与锐利,只是偶尔掠过岳凌云时,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刘镇山这条老狗,倒是咬得准时机。”玉罗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讽,“当初在龙蟠坞,雷万霆六十大寿时,他与司徒钧眉来眼去,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如今司徒钧伏诛,他倒成了气候,敢掐我们的脖子。”
岳凌云坐在一旁,神情温润中带着肃然:“刘镇山虽是总舵主,但漕帮真正的主心骨,仍是雷老帮主。他老人家近年来虽少问俗务,然威望犹在,只要他开口,刘镇山绝不敢违逆。关键在于,如何能让雷老帮主开口,为我们说话。”
苏墨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俊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岳掌门所言,正是破局关键。雷老帮主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此前,他六十大寿,秦兄、江兄与我三人前去拜寿,虽当时各有目的,但也算有过一番交涉。他亲眼见过秦兄的铮铮铁骨,江兄的孤绝剑意,亦见识过我三人配合之能。当时他便曾感叹‘后生可畏’。”
他走到桌案前,上面摊开着漕帮的详细卷宗:“雷万霆此人,江湖人称‘翻江龙’,掌法刚猛,性格亦颇有豪侠之气。他执掌漕帮数十年,能在乱世中维持这运河命脉,靠的不仅是武功,更是眼光与格局。其内心,是希望抗清成功的,亦有爱国之心。只是……年纪大了,求稳怕乱,希望能保漕帮一份基业,一份太平。因此,他可能不愿公然站出来抗虏,但若只是‘尽绵薄之力’,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他未必不会考虑。”
玉罗刹挑眉:“你是说,绕过刘镇山,直接去求雷万霆?”
“不是‘求’,”苏墨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是‘请’,是‘陈明利害’。我们要让他明白,黑巫教与其幕后黑手所图,绝非仅仅一个靖北盟或青云阁,他们要的是倾覆这天下,掌控一切。漕帮作为运河霸主,届时岂能独善其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相助我等,便是相助他自己,相助这天下仅存的一份正气与希望。”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弈棋落子:“何况,如今形势与寿宴时已大不相同。那时我等尚是潜行匿踪,如今,岳掌门,您这位正道魁首,华山派掌门,已亲临金陵,并与我等并肩而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正道武林,至少是其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站在我们这一边。雷老帮主纵然顾忌朝廷,但江湖正道的力量与声望,他同样不能忽视。他看到岳掌门在此,看到诸多正道门派在济南鼎力支持秦渊,这份重量,足以让他重新权衡。”
岳凌云微微颔首:“苏公子剖析入微。雷老帮主确是如此性格。若以大势说之,以情理动之,或有一线希望。只是……由谁去说?如何确保消息能直达雷老帮主,而不被刘镇山等人拦截?”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此事,我亲自修书一封。不走寻常漕帮信道,动用我青云阁直通龙蟠坞内,仅效忠于雷老帮主一人的隐秘渠道。此渠道乃昔日一位受我青云阁大恩的雷老帮主贴身老仆所留,关键时刻可用。信中,我不仅会陈明黑巫教之祸、天下大势,更会提及当日寿宴之景,提及他对我们三人的评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同时,附上岳掌门您的亲笔名帖,以增信重。”
他看向岳凌云和玉罗刹:“此外,我们还需双管齐下。岳掌门,您德高望重,可否请您以华山派的名义,向与漕帮交好的几位武林名宿发出信函,请他们从旁劝说雷老帮主?不必明言相助,只需表达对当前局势的担忧,对靖北盟抗虏义举的同情即可。”
岳凌云正色道:“义不容辞。我即刻便去书写。”
“至于玉姑娘,”苏墨目光转向玉罗刹,“你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魔教在两淮乃至运河沿线,应当还有些隐秘的耳目。能否请你动用关系,查清刘镇山近日与哪些神秘人物接触过?他态度突变,必有诱因。找到这个诱因,或能成为我们与雷老帮主交谈时的一枚筹码。”
玉罗刹妖娆一笑,虽显虚弱,却依旧风华:“小事一桩。姐姐我这就传讯下去,定把那刘镇山的老底翻出来看看。”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苏墨回到书案前,铺开雪浪笺,凝神静气,提笔蘸墨。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将局势、利害、情分在脑中细细梳理一遍。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澈与坚定。
笔走龙蛇,言辞恳切而不失风骨,既分析了黑巫教与朝中奸佞勾结可能带来的滔天大祸,点明漕帮唇亡齿寒的处境,又回忆了寿宴时的一面之缘,表达了后辈对前辈的敬仰与此刻的恳请。更提及岳凌云已至金陵,华山派及诸多正道力量均关注此事,暗示这已非一帮一派之争,而是关乎正邪气运。最后,笔锋一转,提到“闻听刘总舵主或有难处,若有宵小挟制,或有利令智昏之辈从中作梗,前辈明察秋毫,当能洞悉”,既给了刘镇山台阶,又将问题引向了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信成,吹干墨迹,以火漆封缄,盖上苏墨的私人小印和岳凌云的名帖副本。唤来绝对心腹,低声嘱咐,命其通过那条隐秘渠道,务必亲手交到雷万霆手中。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苏墨再次走到窗前,雨仍未停。他知道,这封信,是投向龙蟠坞,投向那位老人内心的一颗石子。能否激起涟漪,乃至掀起波澜,尚未可知。但这是目前形势下,成本最低、若成功则收益最大的一步棋。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雷老帮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江湖浩气,长存不朽。这绵薄之力,望您……能施。”
成败,往往系于这些关键人物的一念之间。
【下章预告】
苏墨密信直抵龙蟠坞,能否触动“翻江龙”雷万霆的侠义之心?雷万霆面对内外压力,将作出何种抉择?昔日寿宴上,他与秦渊、苏墨、江辰三人曾有一面之缘,亦曾赞叹后生可畏,这份印象会否影响他最终的判断?与此同时,岳凌云以华山派名义发动的舆论助阵悄然展开,玉罗刹亦查得刘镇山与神秘官员密会的关键线索。然而,黑巫教与曹化淳势力对漕帮的渗透远超想象,一场针对雷万霆的阴谋已在暗处酝酿。第二百七十六章《昔日手足》,看这位执掌运河命脉数十年的老英雄,如何在暮年之际,面临此生最艰难的一场抉择,重温那份或许已被岁月磨蚀,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江湖豪情与家国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