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秋。大唐的统治根基日益牢固,四海渐显期盼已久的升平之象,仿佛连太湖的秋水都较往年更为澄澈平和。然而,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湖面之下,那些消息灵通的家族皆能感受到,来自长安方向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储位之争的白热化而愈发汹涌澎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值此风云变幻、人心易浮的微妙时节,太湖林家庄园内,一场关乎家族立身之本、未来数十年气运方向的议事,了无笙歌,不事张扬,于沉静肃穆中悄然进行。
议事花厅内,气氛庄重得仿佛能凝结空气。王婉宁端坐主位,岁月虽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更淬炼出那份洞悉世事的深邃与睿智,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林枫坐于其侧,历经风雨的脸上是惯常的沉稳,如同庄园外那些历经风霜的磐石。已然褪去少年稚气、身形开始抽条、眉宇间初现棱角,并开始真正接触家族核心事务运作的林砚,恭敬地坐在下首,努力挺直脊背,全神贯注地聆听父母那字字千钧的教诲。月娘及几位掌管族学、田庄、库房的核心管事亦垂手侍立,神色肃然。
王婉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最终,定格在厅堂正中那幅由先翁林承业晚年亲笔所书、以紫檀木精心装裱的家训匾额之上——“守成、避祸、重文、积德”八个擘窠大字,墨迹苍劲沉雄,历经乱世风雨洗礼,依旧如烙印般清晰深刻,仿佛先人凝视着后代子孙的炯炯目光。
“如今新朝鼎立,气象万千,百业待兴。”王婉宁的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敲打在心上,“我林家亦得朝廷明旨承认,授以官身荣誉,看似门楣光耀,风光更胜往昔。然,愈是身处变局,前景看似繁花似锦之时,愈需家族上下惕厉自省,紧守心神,谨记那支撑我林家走过荆棘、安度乱世的根本所在。先翁沥尽心血所定下的这八字家规,乃我林家得以存续、乃至有所壮大的不二基石,纵使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此家风,此魂脉,断不可改,须臾不能忘!”
她逐字剖析,语速缓慢而有力,务求每个字都深深嵌入听者心中:“其一,守成。”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无形的蓝图之上,“此‘守’字,非是墨守成规,画地为牢,更非不思进取,甘于平庸。而是要守住我林家这太湖畔历经数代、苦心经营的基业根本,守住乱世之中呕心沥血积攒下的家底元气,守住这份无数家族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安宁与发展之机。具体而言,家族现有产业,无论丝绸、药材、田庄、货栈,皆已步入稳健轨道,日后管理需更求精细化,核算需更求严谨,杜绝铺张浪费,警惕盲目扩张,尤其绝不涉足不熟悉、风险难测的新兴领域或投机行当。根基牢固,方能枝叶繁茂。此乃‘守成’之要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其二,避祸。此乃当前时局下,重中之重,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王婉宁的语气陡然转为无比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枫和林砚,最终落在那几位管事身上,“如今长安城中,秦王与太子之势同水火,已是公开的秘密,其争斗之惨烈,远超外人想象。天家之事,深不可测,一旦卷入,便是滔天巨浪,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林家能有今日之安稳局面,很大程度上,便是因始终懂得并践行这个‘避’字诀。远离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不主动结交任何一位皇子及其核心党羽,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朝堂党争,此乃我林家必须恪守的铁律!无论是在长安为官、如履薄冰的文哥儿、远志、明轩他们,还是我等身处江南本部的族人,皆需将此律令奉为圭臬,时刻警醒。宁可家族发展脚步稍慢一些,也绝不可贪图捷径而行险侥幸。前番果断婉拒户部度支司那看似显赫实则险象环生之职,便是基于此理。往后,凡涉及朝廷高层纷争、地方势力复杂纠葛之事,我林家皆需慎之又慎,敏锐判断,宁可示弱于人,暂避锋芒,也绝不可逞一时之强,卷入无谓的纷争,招致灭顶之灾。”
她的目光继而转向面容尚带青涩却已显沉稳的林砚,眼神中充满了殷切的期望与沉重的托付:“其三,重文。此乃家族谋求长远发展、提升门第之根本大计。诚然,乱世之中,武备强横可保一时平安,坞堡坚固可御外侮。然,如今四海渐安,大唐欲开万世太平,治国需文教,兴家亦需文脉。我林家虽以商贾货殖起家,积累财富,然欲图家族长久不衰,子弟世代昌荣,必使子孙向学,以文化人。家族之族学,需倾注更多心血加强,不惜重金延聘品学兼优、熟知科举之道之名师宿儒。所学内容,不应再仅仅局限于经史子集,为科举储备,亦需广泛涉猎律法、算学、地理、乃至医药、农工等实用之学,培养通才。家族资源,当有计划、有步骤地向文教事业倾斜。日后,族中所有子弟,无论嫡出庶出,凡有向学之心、显露读书之才者,家族当不遗余力,加以栽培,助其通过科举正途入仕,或成为学有专长、于世有用的博雅之士。此乃塑造家族未来之脊梁,奠定百年书香门第之根基,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林枫深以为然,颔首接口道,声音沉稳:“婉宁所论,高瞻远瞩,切中要害。武力或可保一时之平安,然文教方能助家族行稳致远,涵养门风,乃传家之宝。我看砚儿近来读书愈发刻苦,于《汉书》、《史记》颇有见解,族学中其他几个小子,也需严加督促,遴选其中可造之材,重点培养,不可懈怠。”
最后,王婉宁谈及那看似质朴却蕴含无穷力量的“积德”二字,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其四,积德。古语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林家能有今日之规模与声望,除了先祖奋斗、族人努力,亦离不开四方乡邻的扶持与帮衬。往后,家族更需有意广积善缘,厚植福德。族中所有田庄,对待佃户雇农需秉持宽厚仁恕之心,订立租契务求公允,遇水旱灾年,当体恤民艰,主动酌情减免租赋,助其渡过难关。家族名下所有药铺,可定期于城乡设点,进行施药义诊活动,尤其关注鳏寡孤独及贫苦之家,惠及乡里。族中可效仿古制,设立义仓,于丰年平价收购储粮,遇荒年则开仓平价粜卖或赈济,平抑粮价,稳定人心。此外,诸如修桥补路、资助孤贫学堂等善举,亦可视情况量力而行。这些举措,看似琐碎,耗费钱粮,却关乎林家‘仁德’门风之塑造与声誉之传播。名声好了,人心归附,许多潜在的祸事与麻烦,自然便会远离。此乃‘积德’以‘避祸’之深意。”
月娘闻言,上前一步补充道,眼中闪着务实的光芒:“姐姐,如今家族各项产业收益尚算稳定丰沛,是否可考虑每年拨出部分专款,设立一个‘善功基金’,专门用于此类慈善事业?例如,系统性地修缮地方官学、资助贫寒学子、兴修水利道路等。此举既能实实在在造福乡里,赢得官民好感,亦能润物无声地彰显我林家诗礼传家、仁德为本的良好风范,比之后宅妇人单纯的施舍,意义更为深远。”
“此议甚好,思虑更为周全长远。”王婉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当即拍板,“便由月娘你牵头,与几位管事详细商议,拟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出来,务求实效,不务虚名,不事张扬,真正将‘积德’二字落到实处,内化为家族行事之风。”
“内帷风范,润物无声”
核心决策既已明确传达,王婉宁深知,家风的塑造与坚守,绝非一次会议便可一劳永逸,更需要内宅女眷们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与协力维护。
她随后在内院小厅召见了各位姨娘,将家族议定的方针再次细化说明。三姨娘听闻后,抚着心口道:“姐姐放心,这‘守成’的道理我懂,日后我管着的那些绸缎庄子,一定更加精打细算,绝不让底下人铺张浪费,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她转而笑道,“说起来,咱们库房里还有些往年积存的上好松江棉布,质地细软,不如清点出来,给族学里的孩子们多做几身四季衣裳,也算是‘重文’的一点心意,让孩子们穿得体面些去读书。”
四姨娘则思路更为开阔:“姐姐,既然要‘重文’、‘积德’,咱们家药铺或许可以做得更多。除了定期义诊,我想着,可以将一些江南常见疾病的防治之法、以及辨识普通草药的知识,编成简单易懂的歌诀或画成图册,请识字的人在乡间市集宣讲,让更多贫苦百姓能自家预防、辨识小病小痛,减少求医问药的负担。这也算是将医药之学,惠及于民了。所需费用,可以从我那份份例里出一些。”
王婉宁握住四姨娘的手,动容道:“四妹此心,仁善可嘉!此事大善,不仅惠及百姓,亦能扬我林家医药之名。不过费用无需动你的体己,便从方才月娘提议的‘善功基金’里支取。你可先着手整理编纂,需要人手帮忙,尽管开口。”
五姨娘温婉地坐在一旁,轻声道:“孩子们的教育是根基。我看如今族学里虽请了先生,但蒙童开蒙,除了识字断句,品性引导尤为重要。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请先生多讲些前朝忠臣孝子、本朝贤良官吏的故事,再结合咱们家这‘守成、避祸、重文、积德’的家训,编些浅近的童谣或小故事,让孩子们从小耳濡目染,将家风刻在心里。我闲暇时,也可以带着女孩子们习练女红,诵读《女诫》、《内训》,让她们知晓贞静贤淑的道理,日后无论嫁往何处,都能秉持林家之风。”
王婉宁看着姐妹们不仅深刻理解了家族决策,更能从自身角度出发,提出如此具体而富有建设性的意见,心中暖流涌动,无比欣慰。家族的凝聚力与生命力,正是在这一点一滴的共同努力、相互启发与支持中,愈发茁壮坚固。她缓声道:“诸位妹妹皆能深明大义,同心同德,并各有担当,实乃我林家之福,亦是我王婉宁之幸。新朝初立,机遇与风险并存,外界诱惑繁多。我等内宅之人,稳住后方,教养好子女,经营好家业,和睦亲族,惠及乡里,便是对夫君、对家族最大的支持。往后与外间官宦商贾人家内眷往来,更需秉持谦和得体、乐善好施之风,处处为我林家塑造仁厚良善、书香传家的清贵门风。”
“风波考验,定见真章”
就在林家上下着力贯彻家风之时,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悄然试探而来。江南某位与新近在长安颇得势的某位武将牵连颇深的地方豪商,看中了林家位于太湖口的一处位置极佳、利于水运的货栈,意图强行收购,并托了州府的一位官员前来施压,言语间隐隐暗示其背后有“长安贵人”支持。
消息传来,林枫面色沉郁,召集核心商议。一些年轻管事颇感愤慨,认为林家如今亦有官身,不应退缩。林砚亦是年少气盛,认为应当据理力争。
王婉宁静听众人议论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林砚身上:“砚儿,诸位管事,我且问你们,依家规,此事当如何处置?”
林砚迟疑片刻,道:“母亲,那货栈乃我家产业,岂能轻易让人?且我林家亦有官身,若退让,岂不让人小觑?”
王婉宁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看到了‘守成’,却忘了更要紧的‘避祸’。对方抬出‘长安贵人’,无论真假,其意图已非单纯商业之争。我林家若与之硬碰,无论胜负,皆已卷入是非。赢了,得罪其背后可能的势力;输了,损财丢脸,更助长他人气焰。且争斗过程,必耗费大量精力财力,甚至可能动用官府关系,这与我等‘避祸’、‘积德’之家风全然相悖。”
她看向林枫:“夫君,你以为呢?”
林枫沉吟道:“婉宁所言在理。那货栈虽好,却非我林家命脉所在。为一处货栈,赌上家族安宁,得不偿失。只是,若直接相让,恐被视作软弱,日后麻烦更多。”
王婉宁成竹在胸:“自然不是无条件相让。可请那位中间人传话,言明我林家一向与人为善,不愿争执。此货栈乃祖产,情感所系,本不愿出让。然,为免伤了和气,若对方确有此需求,我林家可‘租借’与其使用,订立契约,收取合理租金,租期十年二十年皆可。如此,既保全了产业名义上的所有权,满足了对方的使用需求,我林家亦能持续获利,更避免了直接冲突,全了‘守成’之意,行了‘避祸’之实,亦不失体面。对方若真有诚意,当会接受;若执意强买,则其心可诛,我林家更需警惕,宁可暂时封闭货栈,亦不能遂其愿。”
众人闻言,皆感豁然开朗。此策既坚持了原则,又灵活变通,将可能的祸端消弭于无形。林砚更是面露敬佩,深深一揖:“母亲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
最终,对方权衡之下,接受了租赁方案,一场风波悄然化解。
庭中那几株古柏历经寒暑,愈发苍翠遒劲,本色不改。王婉宁立于廊下,望着它们,心中愈发笃定。在这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新朝,外界的权势如天边烟云,聚散无常;眼前的财富似河中流水,易涨易退。唯有恪守并践行这“守成、避祸、重文、积德”八字家规,使其融入家族血脉,成为每个族人下意识的言行准则,方能使林家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面对何种诱惑与挑战,都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本,都能拥有行稳致远的智慧和力量。家风不改,则家族之魂不灭,根基永固,未来方可真正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