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如同一枚被投入激流的顽石,在郡王大军连绵不绝的冲击下,艰难地屹立着。
又是二十余日。
这二十多天,对于关上的每一个守军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煎熬。戚将军凭借天险和麾下将士用命,以及神机营残存火炮的拼死支援,一次次打退了敌军的试探性进攻。关墙上下,早已被血迹浸染得发黑,破损的垛口处,永远有士兵在抢修,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戚将军站在关楼之上,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也微微佝偻了几分。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十里外那片如同深渊巨口的敌营。他看到了,这些天,敌军并未一味强攻,而是在频繁地调动,尤其是那些缴获自神机营的火炮残骸,被小心翼翼地运送到机关兽集群的后方。
他甚至能通过千里镜,隐约看到对方工匠和士兵在尝试将相对轻便的子母铳、弗朗机等火器,固定在某些经过加固的“雷火巨犀”或特制的载具平台上。他们在摸索,在试验,企图弥补机关兽最大的短板——远程打击能力。
“绝不能让他们成功!”戚将军深知,一旦让这些钢铁巨兽拥有了远程火力,铁壁关的城墙优势将荡然无存!
期间,他组织了数次敢死队,趁着夜色或风沙掩护,出关袭扰,目标直指那些正在进行改装试验的区域。有成功,点燃了几处堆积的物资,破坏了一些半成品;也有失败,出击的勇士大多没能回来,尸体被悬挂在敌营前的木杆上,在风中摇晃。
每一次出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用生命去拖延那注定到来的时刻。但戚将军别无选择,他必须为后方,为朝廷可能存在的、渺茫的援军或变数,争取哪怕多一天的时间。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天清晨,天色灰蒙。关外敌营中,一阵不同于往日的、更加嘈杂喧嚣的动静传来。
戚将军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关楼最高处,举起千里镜。
只见敌营深处,数具经过明显改装的“雷火巨犀”被缓缓推至阵前。它们背部的结构被加固,架设着一门看起来颇为粗糙、但口径绝对不小的短管火炮,炮身用巨大的铁箍和铆钉固定在巨犀厚重的背甲上,显得不伦不类,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胁感。
一名敌军将领令旗挥下。
其中一具“炮犀”微微调整角度,瞄准了铁壁关侧翼一处突出的箭楼——那里是联军防守的重要支撑点。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不同于神机营火炮那清脆尖锐的破空声,这声炮响更加厚重、更加蛮横,带着一种金属扭曲摩擦的刺耳杂音。
一道黑红色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沉重的铁弹划过一道并不算完美的弧线,带着毁灭的气息,狠狠砸向了目标箭楼!
“砰——轰隆!”
碎石混合着木屑冲天而起!那处坚固的箭楼上半部分直接被轰塌了小半,守在上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与砖石一同坠落!
虽然准头堪忧,威力似乎也因为固定方式和火炮本身的问题打了折扣,但……它成功了!
关墙上,一片死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而十里外的敌营,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欢呼声中,充满了突破技术壁垒的兴奋,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彻底碾碎对手的渴望。
戚将军缓缓放下千里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他知道,郡王等待的拼图,最后一块,已经勉强嵌上了。
决战的号角,已然由这声生涩却致命的炮响,正式吹响。
… …
关内,后营那间看守依旧的帐篷里。
辛诚对外面那声独特的炮响,似乎毫无所觉。他盘膝坐在角落,头发散乱,眼白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颓败、焦躁的气息中。
帐篷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透入,照着他脚下地面上那些被无意识划出的、杂乱无章的线条。他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如同作茧自缚。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场景——
那是工部决裂的雨夜,陈潇浑身湿透,眼中燃烧着不甘与绝望的火焰,对他发出近乎咆哮的质问:
“人是斗不过时代的!我本想同化它,却终究被它排挤!辛诚,坚持自己的理念并为之牺牲,何尝不是一种‘诚’?”
“绝对的武力……以暴制暴……必要之恶……”
这些话语,如同魔咒,在他道心受创的裂痕中疯狂滋生。
一个又一个危险而极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引爆地脉?同归于尽?
以“无想心域”强行操控某位将领,行险一搏?
甚至……是否可以向陈潇妥协,寻求他那未知的、“超级火炮”的帮助?
每一个想法升起,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无力感压下。他知道这些念头是歧路,是心魔,是背离他“至诚之道”的邪径,但在现实的绝境面前,那坚持了二十多年的“道”,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坚守的“道”,身后是现实的绝壁,而前方,只有充满诱惑却通往毁灭的迷雾。
凌云站在帐篷门口,静静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辛诚。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守护着。他曾经历过剑心蒙尘的困境,深知这种时刻,外人言语的苍白。辛诚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说教,而是一个契机,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真正的醒悟,或是……一个足以打破僵局的外力。
他看着辛诚那痛苦挣扎的背影,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挚友的心境,已然到了崩断的极限。
契机,在哪里?
关外,敌军整合了新力量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关内,绝望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辛诚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比外面战场更加凶险的战争。
弦,已绷至最紧,下一刻,是断裂,还是……发出石破天惊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