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的机关兽群在完成对神机营阵地的毁灭性打击后,并未如野兽般继续疯狂追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代表收兵的尖锐鸣金声中,有条不紊地后撤。但它们并非退回峡谷,而是在距离联军新防线更近、地势相对平缓之处,开始就地构筑营垒。
黑色的军寨如同蔓延的苔藓,在戈壁上迅速铺开,旌旗招展,巡逻的骑兵小队在外围游弋。它们就那样稳稳地扎在那里,像一头吃饱后假寐的巨兽,用沉默而庞大的存在,给予联军无与伦比的心理压力。它们向前推进了十里,将联军的活动空间进一步压缩,却偏偏不发动总攻。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比疯狂的进攻更令人窒息。
视线转回北冥归墟深处。
郡王听着心腹将领汇报战果:神机营前置炮阵大半被毁,伤亡惨重,缴获火炮若干,联军士气遭受重创。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仿佛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王爷,为何不趁机全军压上,一举击溃他们?”将领有些不解。
郡王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击溃?然后呢?逼得他们鱼死网破,或者四散奔逃,窜入中原,成为流寇,让朱棣有更多时间调兵遣将,重新组织防线?”他轻轻摇头,“战争,并非只有杀伐。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他走到镜盘前,看着上面代表联军溃退和重新布防的光点。
“放走辛诚,便是攻心之始。”郡王淡淡道,“你想想,正面战场损失如此惨重,神机营几乎被打残,而他辛诚,带着他的红颜知己和江湖朋友,跑去袭击一个空营,然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联军内部,那些失去了同袍的神机营将士,那些死守防线的普通士卒,会怎么想?”
将领恍然大悟:“他们会猜忌!会觉得是辛诚判断失误,甚至……会觉得他有意保存实力,或者……”
“不需要证据。”郡王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些许雨水,便能生根发芽。戚将军或许是个明白人,但他能顶得住麾下万千士卒的怨气与猜疑吗?放辛诚回去,就是给他们送去一个现成的、可以宣泄失败情绪的靶子。内部不稳,军心自乱。这比我们多杀几千人,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况且,我们的‘万兽’也并非真的无穷无尽,更非无敌。初代机隐患众多,今日一番激战,尤其是侧翼突袭的狼群和雷蛛,损耗颇大,许多都需要立刻进行维护保养,更换零件,补充火油毒液。若强行发动总攻,一旦它们在前线大规模瘫痪,后果不堪设想。”
他望向宫殿穹顶,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片他争夺了一生的江山。
“本王在江南败了,在草原也输了。”郡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是败给朱棣,也不是败给辛诚或凌云,是败给了……民心。他们抓住了‘民’这个根本,本王无话可说。”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但在这里,在这纯粹的杀戮场上,在战阵交锋之间!战争,从来都是本王的主场!朱棣以为靠这些后起之秀就能拿下我?痴心妄想!”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名将,不仅善于摧城拔寨,更善于利用胜利的一切衍生价值,包括敌人的失误,包括己方的弱点,甚至包括战场之外的猜忌与人心。郡王深谙此道,他将军事打击与心理战术结合,步步为营,不追求一时的痛快,而要彻底瓦解对手的战斗意志。这已非简单的武夫之勇,而是融入了毕生阅历与政治智慧的战争艺术。
… …
联军的临时大营,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悲愤的气氛中。
伤兵满营,哀鸿遍野。神机营的残存将士们红着眼睛,默默地擦拭着仅存的火铳,或是看着那些被拖回来、扭曲变形的火炮残骸,无声地流淌着泪水。低沉的啜泣和愤怒的抱怨在营中弥漫。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去偷袭就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炮都丢光了!他们倒好,去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是不是早知道那边是陷阱?拿我们当诱饵?”
“那个辛大人,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这次不灵了?”
流言蜚语,如同戈壁上的风,无孔不入,迅速在疲惫、悲伤、恐惧的军队中传播开来。
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戚将军脸色铁青,坐在主位,下方是几位神情激动的神机营将领和部分府兵军官。
“戚将军!此事必须有个说法!我神机营数千弟兄血染沙场,火炮损失殆尽,皆因奇袭之计失败!辛诚他难辞其咎!”一名神机营副将情绪激动,几乎是指着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辛诚吼道。
“没错!若非他们轻敌冒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军侧翼何至于被偷袭得手?”
“他现在回来,谁能保证不是郡王故意放回来的?谁知道他有没有被收买?”
质疑声、指责声,如同浪潮般涌向辛诚。凌云和秦烈焰站在辛诚身侧,脸色都极为难看,秦烈焰几次想要开口争辩,都被凌云用眼神制止。
辛诚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辩解一句。败了就是败了,无论原因为何,决策是他做的,后果就必须由他承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帐内弥漫的那种怀疑、愤怒、乃至一丝怨恨的情绪。无想心域在此刻,成为一种痛苦的刑罚。
戚将军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都给我住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但那些不满的目光依旧钉在辛诚身上。
戚将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与无奈。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郡王的离间之计?他相信辛诚的忠诚与能力,此次失败,非战之罪,实乃对手太过老辣。但作为一军主帅,他不能不顾及军心!神机营遭受如此重创,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至少是表面上的责任,否则军队随时可能哗变!
他看向辛诚,眼神复杂,带着歉意,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辛大人。”
辛诚抬起头,迎上戚将军的目光,平静地道:“将军,辛诚明白。”
无需多言,两人都已看清了局势。
戚将军沉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沙哑而疲惫:“为安军心,暂委屈辛大人、凌盟主及秦女侠,于后营别帐休息,无令不得出。待我军稳住阵脚,再行议处。”
这便是软禁了。
“戚将军!你!”秦烈焰勃然变色。
“烈焰。”辛诚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他看向戚将军,拱手道:“谨遵将军之令。”
他知道,戚将军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无法平息众怒的时候,暂时的隔离,是对他的一种变相保护,也是稳定军心的唯一选择。
凌云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虽心高气傲,却也明白大局为重。
在几名戚将军亲兵“护送”下,三人离开了中军大帐,走向后营那座被看守起来的帐篷。身后,是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进入帐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秦烈焰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恶!明明是对手太狡猾!凭什么关我们!”
凌云沉默地擦拭着秋水剑,剑身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郡王用兵,如天马行空,虚实难测。我们……确实输了。”
辛诚走到帐篷边缘,透过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戈壁的风呜咽着,如同败军的哀歌。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从抵达北冥归墟到如今惨败被囚的每一幕。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清醒:
“我输了。”
“在洞察人心、体恤民情上,我或可与他周旋。”
“但在战场上,在这纯粹的军事博弈中……我,不是他的对手。”
承认这一点,对于一向凭借智慧与能力化解危机的他而言,无比艰难,却又是必须面对的现实。枭雄的棋局,步步杀机,他这只涉足未深的棋子,已被将得无路可走。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失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