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侧翼传来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机关兽特有的尖锐嘶鸣时,辛诚的心脏猛地一沉。无需亲眼目睹,他那高度敏锐的灵觉已然捕捉到了远方战场骤然升腾的混乱、惊惧与绝望的“气”。
中计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郡王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神机营!那正面缓缓推进的巨兽洪流,那看似松懈的补给点守卫,全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他们这支奇袭队伍,包括他自己,都被对方算得死死的!
“回援!快回援!”身旁的骑兵校尉脸色煞白,嘶声吼道,拨马就要转向。
“来不及了!”辛诚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打断了校尉的动作。他遥望着那片杀声震天的丘陵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此时回援,百里奔袭,人困马乏,赶到之时,炮阵恐已尽毁,我等亦成疲兵,不过是投入虎口的又一块肉!”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近在咫尺,守卫“松懈”的山谷补给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既然回防已无意义,那便唯有行险一搏,攻敌之必救!哪怕不能尽全功,也要撕下他一块血肉!”辛诚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目标前方山谷,突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所见一切物资!”
这是唯一的,也是绝望的“一换一”。用可能摧毁对方补给点的微小希望,去赌一个缓解正面压力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如星火。
“杀!”
凌云与秦烈焰瞬间明了了他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凌云秋水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指谷口;秦烈焰赤色长刀卷起炽热的风暴,一马当先。三百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悲壮的决死之气,冲向那看似空虚的山谷。
战斗,或者说,屠杀,开始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谷口的守卫几乎一触即溃,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四散奔逃。联军骑兵轻易地冲入了山谷内部。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
山谷内,确实堆积着一些物资。但那些蒙着油布的“堆积物”,近看才发现,下面支撑的很多是空的木箱、甚至只是堆砌的草料!仅有的一些真实物资,也不过是些陈旧的粮草和少量劣质火油,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长期作战。整个山谷,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的舞台布景!
“空的……是空的!”一名骑兵用长矛挑开一个油布覆盖的“堆积点”,下面露出的只有黄沙和碎石。
“我们上当了!”秦烈焰环顾四周,赤刀无力地垂下,脸上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和挫败。
辛诚立于谷中,无想心域全力展开,感知着这片空间的每一寸“气”。没有囤积大量火油炸药应有的躁烈,没有储备海量物资应有的“厚重”,只有一片空洞、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猎手窥视猎物的冰冷意念。
他甚至能感觉到,山谷两侧的山脊之上,隐约有目光投下,带着嘲弄与审视。
“撤退!立刻撤退!”辛诚毫不犹豫地下令。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甚至不屑于收网的陷阱!对方的目的,似乎仅仅是为了将他们引开,困在这里片刻。
奇怪的是,当他们迅速集结,带着满腔的耻辱和愤怒退出山谷时,预想中的伏兵四起、围杀堵截并未出现。只有零星的冷箭从山脊射下,更像是驱赶而非歼灭。联军骑兵得以相对顺利地脱离了山谷区域,除了几名倒霉的士卒被流矢所伤,主力几乎完好无损。
这种“轻松”的撤离,比一场惨烈的围杀更让人感到心悸。郡王,他到底想干什么?
… …
时间,回溯到五日之前。
北冥归墟深处,那座幽暗的地下宫殿内。
郡王负手立于巨大的镜盘之前,盘面上显示的,正是戈壁滩与北冥归墟入口的粗略地形图。他的脸上,没有了穷途末路的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幽潭般的冷静。
“朱棣派来了他的神机营,还有那个看透人心的辛诚,武林盟主凌云,草原的鹰犬……”郡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以为,凭借地利,凭借那些粗浅的火炮,就能挡住本王的万兽洪流?”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戚继光用兵稳重,善守。辛诚洞察人心,善谋。他们见本王机关兽惧复杂地形,必想依托地利,消耗本王。见本王数量庞大,必想断本王粮道,行险一击。”他仿佛亲眼看到了联军大帐内的争论,看到了沙盘前推演的每一个细节。
“那么,本王便成全他们。”
他转过身,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将领,眼神锐利如鹰。
“传令,五日后的总攻,前军以‘巨犀’、‘炎蝎’为主,辅以步卒,大张旗鼓,缓慢推进。将我们‘害怕’复杂地形的弱点,清清楚楚地暴露给他们看!”
“王爷,这……”心腹将领有些迟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郡王冷冷道,“那些笨重的家伙,本就是消耗品,用来吸引火力和视线,再合适不过。我们的真正目标,是神机营!拔掉了那些火炮,联军就是没牙的老虎!”
他走到另一侧沙盘,指向峡谷侧翼那片被认为难以通行的区域。
“所有‘战狼’、‘雷蛛’,提前五日,秘密运动至此处潜伏。待正面战起,联军注意力被吸引,侧翼空虚之时,全力突袭神机营阵地!务必一击必杀,彻底摧毁其远程火力!”
“那……我们的补给线?辛诚若如王爷所料,率精锐袭击……”心腹将领担忧道。
郡王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本王正怕他不来!”他手指点向那个预设的“补给点”山谷,“给他一个目标。一个看起来关键,实则空虚的目标。他若来,便将其主力精锐调离主战场,无法及时回援神机营。他若不来……我们亦无损。”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真正枭雄的光芒。
“他甚至可能会亲自来。因为他有那份‘能力’,能感觉到‘不对劲’。但这份‘不对劲’,恰恰会让他以为发现了关键,更坚定他行险一搏的决心。至于为何放他离去……”
郡王望向宫殿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声音低沉而充满掌控力。
“杀一个辛诚,固然解恨。但让他活着,带着惨败和无力回天的痛苦回去,亲眼看着联军因他决策失误而血流成河,看着神机营覆灭,看着希望一点点崩塌……这,岂非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人愉悦?”
“况且,一个心存巨大挫败感和愧疚的‘道’之代表,一个急于挽回局面的辛诚,在接下来的博弈中,会不会更容易露出破绽呢?”
“本王的威胁,从来不只是那数万机关兽。本王的底气,也从来不仅仅是北冥归墟的库存。”郡王的声音带着绝对的自信,“朱棣以为派来了道、武、术的精英,便能摧枯拉朽?可笑!在真正的权谋和战争艺术面前,个人的勇武与些许异能,不过是棋盘上稍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本王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执棋手!”
轻敌,是天才最常见的墓志铭。当辛诚以“无想心域”洞察人心,当凌云以绝世剑法纵横沙场,他们或许不自觉地沉浸于自身能力的优越感中。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从帝国最残酷的政治军事绞杀中存活下来,并隐忍布局数十年的枭雄。郡王不屑于小伎俩,他玩弄的是大势,是人心,是战争本身的逻辑。他将自己所有的弱点、所有的底牌都明明白白地亮出来,然后,在你以为看穿一切的时候,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致命一击。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是以绝对的老辣和经验,对新生代力量的一次无情碾压。
当辛诚带着无功而返、甚至堪称耻辱的奇袭队伍,远远望见那片已然被火光、浓烟和绝望笼罩的丘陵炮兵阵地时,他一切都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战术失败。
那是从思维层面,被彻底碾压的,惨败。
寒风卷着戈壁的沙粒,拍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一片冰封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