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绞肉机似乎永无止境。就在联军防线摇摇欲坠,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之际,转机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来自他们脚下这片被忽视的土地。
一支试图从左翼包抄的“钢鬃战狼”小队,在冲上一片看似坚实的沙坡时,异变陡生。松软的流沙无法承受它们金属躯体的重压,前肢瞬间陷落,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着栽倒,扬起的沙尘如同黄色的帷幕。它们越是挣扎,下陷得越快,内部的驾驶者发出惊恐的吼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沙粒淹没操纵舱。
另一处,数具“雷火巨犀”在追击一小股诱敌的联军骑兵时,闯入了一片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它们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岩柱间寸步难行,坚硬的撞角与岩壁摩擦出刺耳的火花,却无法快速转向。埋伏在岩柱顶端的武林好手趁机将点燃的火油罐掷下,精准地投向它们背部相对薄弱的通风口和连接缝隙。火焰瞬间蔓延,引燃了内部储存的火油和驾驶员身边的易燃物,巨大的钢铁躯壳变成了燃烧的棺材,爆炸声接二连三,碎片混合着血肉四散飞溅。
“退!退到西面的沙丘和雅丹区!”戚将军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嘶哑着喉咙下达命令,“利用地形!这些铁疙瘩在复杂地面上就是活靶子!”
联军如同退潮般,带着伤员和疲惫,迅速向后方那片相对复杂的地带转移。戈壁滩并非一马平川,漫长的风蚀造就了连绵的沙丘、干涸的河床以及嶙峋的怪石区。这些对于人类和战马而言需要小心应对的地形,对于倚仗重量和直线冲撞的初代机关兽而言,却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果然,汹涌追来的机关兽洪流在进入这片区域后,速度骤然减缓。雷火巨犀深一脚浅一脚,步履维艰;钢鬃战狼在松软沙地上行动迟滞,利爪无法有效抓地;那些依靠多足行走的“震地雷蛛”虽然适应性稍强,但在崎岖的岩石间也难以发挥数量优势。
郡王的军队似乎也接到了指令,如同潮水撞上礁石,攻势猛然一滞。残余的机关兽和步兵在复杂地形边缘逡巡不前,最终,在一阵代表撤退的尖锐金铁交鸣声中,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峡谷方向缩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钢铁残骸和双方将士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联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夕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悲壮的赭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沙尘的味道。疲惫的士兵们靠着岩石或沙丘坐下,默默包扎伤口,咀嚼着干粮,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迷茫。医疗营地里,沈青棠和青棠卫们忙碌的身影未曾停歇,伤员的呻吟和药草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中军帐再次立起,气氛却比战前更加凝重。
戚将军指着粗糙的沙盘,提出了他的方案:“诸位,此地易守难攻。我军可后退十里,依托后方更为复杂的雅丹群和流沙河建立第二道防线。利用地形优势,层层阻击,打消耗战!慢慢磨掉这些铁乌龟的数量!”
这是稳妥的、符合常规兵法的策略。不少将领闻言点头,持续的高强度战斗已让部队疲惫不堪,急需修整和更稳固的阵地。
然而,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法,恐难奏效。”
众人望去,正是辛诚。他脸色依旧苍白,连续高强度运用“无想心域”让他精神损耗极大,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戚将军,诸位,”辛诚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那代表北冥归墟入口的黑暗区域,“郡王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他不会给我们从容布防、慢慢消耗的时间。诸位可曾想过,若他不再计较代价,驱使这数以万计的机关兽,辅以步兵,如同潮水般不计伤亡地一波波涌来,用人命和钢铁残骸硬生生填平沟壑,堆出道路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复杂地形能延缓它们,却无法完全阻止。一旦被其不计代价地突破一点,我军防线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再无险可守,联军……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辛诚描绘的场景,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郡王已经疯了,不能用常理度之。
“那依辛大人之见,该当如何?”戚将军沉声问道,他并未因意见被驳斥而恼怒,反而认真地看着辛诚。一路征战,他已深知这位年轻文官有着超越常人的洞察力。
辛诚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弧线,指向神机营目前布防的区域,然后延伸至侧翼一片地势较高、且有天然岩石遮蔽的丘陵。
“后撤布防,是坐以待毙。我们需要的,是主动创造战机。”辛诚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的意见是,非但不后撤,反而要将神机营的炮阵,纵向、分散拉长,前置到这处丘陵地带。此处射界良好,且能依托岩石规避对方可能的远程打击——虽然它们主要以近战冲撞为主,但不得不防。”
“前置炮阵?”一位将领失声道,“这太冒险了!若被机关兽近身……”
“这正是关键所在。”辛诚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诸位可曾注意,这些机关兽,无论是喷火、发射毒针毒液,还是依靠自身冲撞挥舞,其攻击距离极短,且持续作战能力存疑。它们庞大的身躯需要驱动,那些火油、炸药、毒液,绝非无穷无尽!”
他点向沙盘上代表机关兽集群的标记:“我们将炮阵拉长,并非为了与它们正面硬撼,而是利用射程优势,进行骚扰和牵制。它们若想拔除我们的炮阵,就必须离开相对平坦的区域,进入不利于它们行动的地形。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补给从何而来?必然来自那北冥归墟深处!”
辛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峡谷入口:“如此庞大的机关兽群,每日消耗的火油、炸药、维护零件必定是一个天文数字。它们的行动迟缓,补给线定然漫长而脆弱。”
战争的胜负,有时并不取决于正面战场的刀光剑影,而在于对后勤命脉的洞察与打击。再强大的军队,若无充足的补给,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辛诚此举,正是要将战场从单纯的武力对抗,引向更深层次的资源与耐力的较量。
“你的意思是……断其粮道?”戚将军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辛诚颔首,“待其前线机关兽武器消耗殆尽,补给困难之际,我们便可依托骑兵的机动性,在神机营炮火的掩护下,精锐尽出,直插其补给线,甚至……伺机摧毁其位于峡谷外的物资囤积点!”
此计可谓胆大包天!以自身为饵,调动敌军,再行险一击,直捣黄龙!
帐内众人皆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前置的神机营和出击的精锐很可能有去无回。
“执行此策,关键在于时机把握,以及对敌军补给线路和囤积点的精确情报。”辛诚看向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凌云和秦烈焰身上,“我愿凭借微末之能,在前沿洞察敌军动向,并……亲自参与此次突袭。”
“算我一个!”凌云毫不犹豫,秋水剑鞘轻轻顿地,“斩将夺旗,破袭粮道,正合我辈武者之道!”
“这种刺激的事,怎么能少了我?”秦烈焰赤刀一扬,笑容飒爽,“书生,你别想甩开我单独去冒险。”
戚将军看着眼前这几位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更有一种见证传奇诞生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案:“好!既然诸位有此胆魄,老夫便陪你们赌这一把!我会将麾下最精锐的三百亲兵铁骑交由辛大人指挥!他们熟悉此地地形,悍勇忠诚,定能助诸位一臂之力!”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托付。
辛诚拱手,郑重应下:“多谢将军!辛诚必不负所托!”他深知骑兵在此战中的关键作用。
然而,他随即转向一旁眉宇间凝聚着浓重忧色的沈青棠,语气温和却坚定:“青棠,此次行动,你不能去。”
沈青棠猛地抬头:“为何?我的医术……”
“正因你的医术至关重要!”辛诚打断她,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哀嚎的伤员,“前线需要你坐镇指挥青棠卫,救治伤患,稳定军心。而且,我们需要你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利用青棠卫的情报网络,持续收集和分析来自各方的信息,尤其是草原方面和阿古娜可汗的动向,这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意想不到的助力。你在这里,比随我们冒险更有价值。”
他的理由充分,关乎大局。沈青棠张了张嘴,看着辛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向周围凌云、秦烈焰乃至戚将军都默认的神情,知道此事已定。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只是……心中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
她走到辛诚面前,无视众人目光,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微颤:“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然后,她转向秦烈焰,眼神清澈而信任:“秦姐姐,书生……还有大家,就拜托你了。”
秦烈焰收起笑容,罕见地流露出极其郑重的神色。她伸出手,用力握住沈青棠微凉的手,承诺道:“沈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将书生给你……我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就像上次在王庭那样!”
一句“我们”,悄然弥合了曾经若有若无的隔阂,将三人的命运紧紧捆绑。沈青棠看着秦烈焰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担忧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她用力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带着笑:“嗯,我相信你们。”
决议已定,各自准备。
夜色渐深,戈壁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冷意。明日,又将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战。但在这片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上,信念、情义与智慧凝聚成的利剑,已然出鞘,即将刺向那疯狂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