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雾根本不是飘过来的,它贴着沙地爬行,所过之处,连沙砾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瞬间钻进鼻子,像是腐烂的尸体上浇了蜂蜜,闻着就让人想吐。
“别吸气!闭气!”凌岳大吼,但这警告声在混乱中太小了。
离雾气最近的一队斥候已经疯了。
一个年轻的伍长丢掉长矛,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都抠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球暴突,布满了血丝,好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别过来……别咬我……”
旁边的同袍刚想去拉他,那伍长猛的拔出腰刀,反手就是一刀。
“噗嗤。”
那个同袍捂着被划开的肚子倒了下去,肠子流了一地,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大哥。
“鬼!全是恶鬼!杀!杀!”伍长嘶吼着,挥刀乱砍,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紫雾整个吞了进去,再也没了声音。
营地彻底乱了套。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比千军万马还让人害怕。
“解药!我们要解药!”有人哭喊着往后跑,恐慌的情绪迅速传开。
“哪来的解药!”宇文殇的声音在凌岳身后响起,听着很冷静,但也带着一丝无力,“这是尸毒混了致幻的草药,除非老天爷现在下场暴雨,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她话音刚落,大地突然剧烈的震了一下。
就在营地中间,那个刚被霍去病带头挖开的深坑里,原本只是慢慢流出的地下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地底深处的压力找到了出口。
“轰——!”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有三丈多高,泥沙跟着一起喷了出来,在这干热的沙漠里看着格外惊人。
那是被压在地下一百多年的古河道的水,又冷又浑,却带着一股生机。水花四处飞溅,劈头盖脸的砸在周围发狂的士兵身上。
奇迹发生了。
紫色的毒雾一碰到这冰冷的泥水,竟然发出“滋滋”的轻响,就像热油泼进了雪地,颜色立刻变淡,最后变成了黑色的脏水落在地上。
那些原本眼睛通红、互相攻击的士兵,被这冰冷刺骨的泥水一浇,浑身打了个哆嗦,眼里的红光竟然退了下去,脸上只剩下茫然和后怕。
“水能破毒!这水是活的!它能吃毒!”
霍去病站在水柱旁边,浑身湿透,那身金色的铠甲沾满了泥水,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悍。他手里的陌刀还在滴水,冲天的水柱在他身后咆哮,那一刻,他不像个凡人,倒像个能镇压一切邪物的水神。
“天佑大汉!这是老天爷赏的水!”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士兵们的情绪立刻从害怕变成了狂热。在这要命的地方,水不但救了命,还能解毒,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全军听令!”凌岳反应很快,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眼神锐利,“撕下布条!用水浸湿捂住口鼻!这是大汉的龙脉水,毒气近不了身!”
士兵们疯了似的涌向水柱,撕扯自己的衣服,用泥水浸透后捂在脸上。冰冷的水汽吸进肺里,那股甜腻的毒味顿时淡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门被猛的推开。
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女子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动作又快又狠,一脚踹翻了一个还没清醒过来、正要砍人的疯兵,反手用剑柄把他敲晕了。
她是刘玲,大汉暗网的情报官,也是凌岳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洪娘,下来!”刘玲转身,很不客气的从车里拖出一个瘦小的盲女。
那盲女大概十六七岁,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蒙着黑布,整个人抖得厉害,死死抓着刘玲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行……我怕……”洪娘带着哭腔,周围的喊杀声让她快要崩溃了,对一个瞎子来说,这种地狱般的声音比画面更恐怖。
“怕什么!侯爷养你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刘玲大声喝道,一把将洪娘按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让她的脸贴着地面,“别听人叫,听地!给我听听那是谁!”
洪娘被迫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又湿又冷的沙子。
紫雾还在飘,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周围一片混乱。
慢慢的,洪娘的身体不抖了。
她听到了。
穿过那些哭喊声、风声和水声,地底下传来一种特别的震动。
哒、哒、哒。
声音很轻,像是肉掌拍在沙地上的闷响,又快又密,像是一群正在捕猎的狼。
洪娘的耳朵动了动,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周围的吵闹声好像都消失了,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活动的画面。
“没有马蹄铁……没挂铃铛……马很轻……”洪娘小声自语,声音虽小,却被赶过来的凌岳和霍去病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霍去病握紧了手里的陌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紫雾翻滚。
突然,几道黑影鬼一样从雾里窜了出来。
那是骑兵,但没穿盔甲。他们光着上身,皮肤黝黑发亮,身上涂满了白色的骷髅花纹,在紫雾里看着特别吓人。他们骑的马也没有马鞍,只铺了一块兽皮。这群人就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野鬼,手里抓着短标枪,眼神里满是残忍和戏弄。
嗖!嗖!嗖!
标枪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声。
这帮人准头很好,专挑戴着头盔的军官下手。
“啊!”几声惨叫,前排的几个百夫长应声落马,标枪直接扎穿了喉咙,鲜血喷了出来。
“努米底亚轻骑。”凌岳一眼认了出来,咬着牙说,“罗马最精锐的辅助兵,不穿甲,速度极快,这是来收人头的。”
汉军的视线被挡住,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弩手们端着弩,手心里全是汗,却不敢乱射,怕伤到自己人。
那些黑皮肤的骑兵在雾里钻来钻去,滑得像泥鳅。他们不硬拼,扔完标枪就跑,或者突然从旁边冲出来,用弯刀划开汉军士兵的脖子,再发出一阵怪叫钻回雾里,把汉军当成了猎物。
“刘玲!让你的人报位置!别让兄弟们白死!”凌岳大吼。
刘玲一巴掌拍在洪娘背上:“说!”
洪娘深吸一口气,手指猛的指向左前方,声音变得尖利而肯定:“乾位,三百步!有五百骑兵,正在绕过来!那是领头的,马蹄声最重,他在笑!”
霍去病没说废话。
他甚至没看那个方向,直接摘下了背上的龙舌弓。这弓重三石,弓身漆黑,一般人根本拉不开。
他闭上了眼睛。
既然看不见,那就信这丫头的耳朵,也信自己手里的弓。
洪娘的手指在地上又敲了一下,指尖在抖:“风偏西,修正三寸!他在动,速度很快!”
霍去病的手指扣住弓弦,手臂肌肉鼓起,青筋暴起,大弓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瞬间。
“中!”
崩的一声爆响,像打雷一样。弓弦震出的气浪甚至吹散了周围的雾气。
一支狼牙重箭冲破紫雾,带着尖锐的啸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钻了进去。
一秒之后。
雾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恐惧,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中了!”前面的斥候大喊,声音都变了调,“那个戴羽毛的家伙掉下来了,脑袋没了一半!”
洪娘没有停,手指迅速换了个方向,语速很快的报出新的方位:“坎位,左移五十,密集队形,他们在集结,想冲阵!”
凌岳看准机会,眼中寒光一闪,大手一挥:“墨家弟子,上车!”
那五十辆刚推上来的武刚偏箱车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两侧的厚铁板翻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射击孔。
这是墨尘老爷子改良过的转轮连弩。一个大箭匣里装了十支精钢短箭,靠着齿轮,拉一次手柄就能射出一支。不用重新上弦,只要手快,就能一直射。
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这就是收割人命的利器。
“给老子放!”
咔嚓声响成一片。
无数短箭从铁车里射出,直接盖住了洪娘指出的那片地方。
紫雾里传来一片惨叫和马倒下的声音。努米底亚骑兵没穿甲,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样的攻击面前没有用处。能清楚听到短箭射穿皮肉和骨头的声音。
“转轮!别停!”
车里的墨家弟子拼命摇动手柄,箭一直没停,直到打空了箭匣。
刚才还嚣张的骑兵,现在成了靶子。雾里,大片的黑影倒下,紫雾被染成了暗红色。
“冲!”
霍去病把弓往背上一挂,重新提起陌刀,翻身上马,眼中全是杀气,“陌刀队,跟我上!把剩下的杂碎剁了!”
紫雾渐渐散去。
汉军重步兵排成一道墙,拿着长柄陌刀,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压过去。
剩下的几十个罗马骑兵想跑,但马腿都断了。他们挥着弯刀想拼命,可看到全身铁甲、像一堵墙一样过来的汉军步兵,眼神都变了。
“杀!”
陌刀挥下。
连人带马,直接被劈成两半。血喷在沙地上,一下子就被沙土吸干了。
战斗结束的很快。
除了满地的尸体和没散尽的紫烟,这片沙丘又安静下来。
李敢拖着一个活口走了过来。
那是个罗马军官,大腿上插着两支弩箭,脸上涂着油彩,眼神涣散,嘴角流着白沫,也吸了不少毒气。
他看着围过来的汉军,看着那些陌刀上滴落的血,突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嘴里叽里呱啦喊着胡语。
凌岳只能大概听懂几个单词,“苏拉。。。身体。。。装饰品。。。白骨城。”
“装饰品。。。”
凌岳冷笑一声,走上前,一脚踩在那人的伤口上,用力的碾了碾,直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惨叫声响起,那罗马人疼的浑身抽搐。
“搜身。”
几个亲卫上去,粗暴的扒光了这人的衣服。除了几枚金币和一把做工不错的短剑,什么都没有。
“侯爷,你看这个!”
一个老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他手里拿着一面旗帜,是这支骑兵队的军旗。
旗杆是人的腿骨做的,还带着干血。
旗面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皮被处理过,很有韧性,在风里飘动。但在旗帜的边缘,能清楚看到一个汉字刺青——赵。
那是汉军斥候的标记。
老兵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流了出来:“这是…老赵的皮。前几天失踪的那个兄弟,他是邯郸人,临走前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说这次回去就要给儿子摆满月酒…”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汉军士兵的眼睛都红了,布满了血丝。
剥皮做旗,这是在羞辱大汉,羞辱他们的兄弟。
霍去病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面旗。
他的手很稳,但那把三十斤重的陌刀刀柄,被他捏出了指印。
“好。很好。”
霍去病的声音很轻,轻的让人害怕。
“苏拉是吧?白骨城是吧?”
他猛的转身,陌刀一挥。
噗!
那个还在大笑的罗马军官脑袋飞了出去,滚落在沙地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就永远凝固了。
“全军听令!”霍去病举起陌刀,刀尖指着西方,声音大得像打雷,“不用留俘虏了。这一仗,我要让他们连鬼都做不成!我要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所有死去的大汉子民!!”
“诺!”
五万人的怒吼声震散了最后的紫雾。
大军带着杀气,继续前进。
越过这片沙丘,地平线上,一座黑色的巨大城池慢慢显露出来。
那就是白骨要塞。
城墙很高,通体漆黑。离近了能看见,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白骨。整座城都是用尸骨堆起来的。
但城门前那两个东西,更让人喘不过气。
两座十丈高的木头巨人。
它们立在城门两边,巨大的影子投下来,让人感觉自己很渺小。每个巨人的手里,都举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
那是会动的机械。
咔嚓…咔嚓…
巨大的齿轮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声音沉重又冰冷。
“这就是泰坦。”宇文殇骑马走到凌岳身边,独眼闪着寒光,语气复杂的说:“我那个好爹做的东西。射程五百步,一石头下来,你们的铁车就跟纸糊的一样。这是古希腊失传的技术,被他复原了。”
凌岳看着那两个大家伙,感觉脚下的地在微微发抖,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怒火的将士们。
“那就拆了它。”
凌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拇指轻轻摸着上面的鹰纹,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用墨家的方式,教教他们什么叫机关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