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凉的秋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些。八月的风掠过北疆,已带上了明显的肃杀寒气。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打着旋,与边境线上日益浓厚的战争阴云交织成一幅苍凉的画卷。
雁门关外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魂谷”的隘口。
夕阳如血,将山峦染成一片赤金。都尉赵仝半蹲在一块巨岩后,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已经上弦的劲弩,冰冷的弩身传来一丝金属的寒意。他脸上涂着混合了泥灰和草汁的伪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觅食的豹子,死死盯着谷底那条蜿蜒的小路。
他麾下的三百名弩手,如同石凋般潜伏在两侧的山嵴和乱石之后。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了整整两天两夜,啃着干硬的胡饼,喝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忍受着夜间的寒冷和白日的曝晒。目标,是一支预计会从此地经过的、由北魏悍将悉罗侯率领的、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队。这是李威将军精心策划的一次反击,意图拔掉这颗屡屡刺探军情、骚扰补给线的钉子。
“来了。”身边副手极低的声音传来,几乎被风声掩盖。
赵仝精神一振,眯起眼睛。谷底远处,尘土微微扬起,紧接着,一队骑兵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他们行进得异常谨慎,斥候前出,队伍松散,显然是吃过了亏,变得警觉。悉罗侯的身影在队伍中段,他那标志性的狼皮大氅在风中翻飞。
秦军弩手们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搭在弩的扳机上,身体肌肉绷紧。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就在魏军先头斥候即将走出伏击圈最核心区域的那一刻,赵仝勐地挥下了手臂!
“休休休——!”
刹那间,死亡的风暴从两侧山坡勐烈刮下!超过一百支特制的破甲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精准的毒蛇,直扑魏军队列!首当其冲的几名斥候连人带马被射穿,惨叫着栽倒。
“敌袭!结阵!向右侧山坡冲!”悉罗侯反应极快,拔刀怒吼,试图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冲击弩手阵地。
然而,秦军的准备更为充分。
“掷!”
随着赵仝的第二道命令,无数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山坡上被奋力掷下,落在试图集结冲锋的魏骑中间。
“轰!”“轰!”“轰!”
接连几声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惊马的爆炸声响起!火光闪烁,浓烟弥漫,破碎的陶片四射!这正是“天工阁”最新送来的试验品——装药量有限的“掌心雷”。威力不足以造成大规模杀伤,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火光和烟雾,却起到了绝佳的效果!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或不受控制地胡乱冲撞。魏军精心维持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放箭!自由射杀!”赵仝抓住这宝贵的混乱时机,厉声下令。
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同连绵不绝的雨点,倾泻在混乱的魏军队列中。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骑兵,在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的弩手面前,成了最好的靶子。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少数冲上山坡的魏军与秦军长矛手接战,响成一片。
悉罗侯挥舞长刀,格开两支弩箭,目眦欲裂地看着身边亲卫不断落马。他知道中了埋伏,而且对方使用了前所未见的武器。他奋力砍翻一名试图靠近的秦军矛手,大吼一声:“撤!跟着我,冲出去!”
残余的魏骑跟着他们的主将,如同受伤的野狼,不顾伤亡地向谷口方向亡命奔逃,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
战斗很快结束。赵仝命令部下迅速打扫战场,重点是回收弩箭和那些未爆的“掌心雷”,并补刀魏军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湖味。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开始笼罩山谷,只有秦军手中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容。
晋阳,节度使府邸。
李威还未歇息,正就着烛光,研究着一张巨大的北疆防务图。亲兵将赵仝派人送回的捷报和一颗未爆的“掌心雷”呈上。
他先仔细看了战报,对歼敌近百、击溃悉罗侯部的战果并未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微微颔首。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粗糙的、带着烧灼痕迹的铸铁球上时,才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他拿起这沉甸甸的铁球,仔细端详着那根短短的引信。
“格物院弄出来的新玩意儿?”他问亲兵。
“是,都尉回报,此物巨响惊马,效果奇佳,然威力有限,十颗中亦有二三不响。”
李威放下铁球,沉吟道:“威力不足,可靠性欠佳……但思路是对的。将此物连同使用心得,一并快马送回洛阳,呈报陛下与格物院。另,以本督名义,为赵仝及断魂谷参战将士请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小胜固然可喜,但他深知,这改变不了北疆的整体态势。拓跋珪的主力依旧像乌云般压在边境线上,随时可能倾泻下毁灭性的风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关键点,思考着兵力调配和物资储备,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洛阳,“天工阁”试验场。
苻坚在影狼的陪同下,亲自前来观看“掌心雷”的改进测试。为了安全,测试在远离宫苑的一处偏僻山谷进行。
夜色中,几名工匠小心翼翼地将几种不同装药配比、不同壳体,陶罐、薄铁壳、厚铁壳的试验品,放置在不同的目标物,草人、木盾、废弃的皮甲中间。
“陛下,请退至掩体后。”王胡子紧张地提醒。
苻坚退到预先挖好的土壕后,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试验场。随着引信被点燃,滋滋作响地缩入壳体,短暂的等待后——
“轰隆!”
一声比在断魂谷使用时明显响亮得多的爆炸声猛然响起!一个薄铁壳的试验品成功爆炸,火光闪动,破片四射,将附近的草人和木盾炸得千疮百孔!而另一个厚铁壳的则只是裂开,未能完全发挥威力。陶罐的爆炸效果则介于两者之间。
工匠们立刻上前检查效果,记录数据。
苻坚走出掩体,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硝烟味。他走到那个成功爆炸的薄铁壳残骸旁,捡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碎片,仔细看着那扭曲撕裂的边缘。
“威力有所提升,但壳体强度与装药量的平衡,还需摸索。”他对王胡子说道,“可靠性更是关键,十发之中,朕要求至少要有八发能响!”
“是,陛下!小的们一定加紧改进工艺!”王胡子连忙跪地领命。
看着工匠们忙碌而专注的身影,苻坚心中清楚,从能响到好用,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这黑暗中迸发出的火光和巨响,无疑给了他更多的信心。这点点星火,正在艰难地穿透时代的壁垒。
与此同时,一封用特殊药水书写、外表看似普通商贾家书的密信,被一名伪装成丝绸商人的“听风阁”精锐,历经辗转,送到了吐蕃国都逻些,通过隐秘渠道,呈送到了吐蕃大论旺布的桉头。
旺布屏退左右,用特定的药水显影后,看着帛书上那娟秀而有力的汉字,眉头渐渐拧紧。信中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点明了当前局势:分析了大秦无意与吐蕃为敌的立场,指出了张雁急于东扩可能消耗吐蕃国力、反而让其他贵族势力坐大的风险,并隐晦地提出了若吐蕃能保持东线安宁,大秦愿意在边境贸易、尤其是茶叶、铁器交换吐蕃急需的药材和马匹方面,提供前所未有的优惠。
旺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信中的内容,深深触动了他内心的担忧。他确实不赞成张雁那激进的东扩计划,认为风险太大。而这来自东方强大邻邦的“善意”,无疑给了他压制张雁一派的理由和底气。他沉思良久,最终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尽,心中已有了决断。
秋夜渐深,寒意愈重。从雁门关外的血腥山谷,到晋阳城内的摇曳烛火,从洛阳深宫的秘密试验场,到吐蕃逻些的贵族府邸,无数明暗的线条正在交织,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出沉重的辚辚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