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
风停了。
叶长安靠在那几块门板搭成的案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怀英。”
“点火。”
油灯袅袅。
一股子气味。
顺着风,慢悠悠地往台阶底下飘。
前排几个跪得膝盖发麻的儒生,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儿?”
“好香……像是桂花油,又像是谁家炼了猪大油。”
后面几个饿得面皮发黄的百姓也闻到了。
油脂的香气,甜腻腻的。
勾得人肚子里那点酸水直往上反。
“这就是公爷给咱们讲的道理。”
叶长安把量天尺往咯吱窝里一夹,下巴冲着狄仁杰扬了扬。
“端出来。”
“举高点。”
“让大家都瞧瞧,这孔家大院里,平日里都烧什么油。”
狄仁杰双手捧起那盏金莲花灯。
灯盏不大,分量却沉。
里头的油还是半凝固的,黄澄澄,像是上好的鹅油,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好看。
真好看。
要是不知道这东西的来路,谁见了都得赞一声这灯油成色足。
“登封。”
叶长安又喊了一声。
褚遂良手有点抖。
他把怀里那叠被油浸透了边角的纸,一张张铺在门板上。
风一吹。
纸边哗啦啦地响。
叶长安随手从那一堆纸里抽出一张。
两根手指夹着,走到案桌边上。
那里跪着个孔家的族老。
刚才喊“圣人不可辱”的时候,这老头嗓门最大。
“认识字吗?”
叶长安把纸怼到那老头眼皮子底下。
“念。”
老头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看清了那纸上的字。
那是孔府内库的账册纸,上面还有孔家大管事的私印。
“我不……我不……”
老头牙齿打架,磕得哒哒响,身子往后缩,想离那张纸远点。
“不认识?”
叶长安把量天尺抽出来。
啪。
拍在老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
没用力,就听个响。
“刚才背《论语》的时候,我看你挺溜的啊。”
“怎么?”
“这孔家的账,比《论语》还难认?”
老头闭上眼,死活不张嘴。
“废物。”
叶长安啐了一口。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面对着台阶底下那几万双眼睛。
“既然他不敢念,我替他念。”
叶长安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
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像是个铁锤,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贞观十八年春。”
“婢女小环。”
“偷食贡品。”
“受火刑。”
叶长安顿了顿。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透着光。
“得脂,二斤四两。”
“供圣人长明。”
风像是突然死了。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盯着狄仁杰手里那盏灯。
黄澄澄的油。
二斤四两。
那是油吗?
那是肉。
是活生生的人肉熬出来的油!
“呕——”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是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后生,扶着旁边的大树,要把苦胆都吐出来。
紧接着。
是一片干呕声。
恶心。
恐惧。
那个叫小环的丫头,就是他们隔壁村那个丢了的闺女。
可能就是为了两袋小米,把自己卖进孔府的那个妹子。
现在。
她在这盏灯里。
“人油……那真的是人油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突然把手里的烂锄头摔在地上。
他指着那盏灯,手指头弯曲得像个鸡爪子。
“俺闺女……俺闺女去年进了府,说是去享福……”
“也没信儿了……”
“是不是也在里头?是不是也在里头?!”
老农嚎得撕心裂肺。
人群乱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
那种要把天都捅破的愤怒。
“孔老狗!”
“这就是你们的仁义?”
“这就是你们的圣人?!”
无数双眼睛红了。
那是吃人的眼神。
刚才对这块牌坊还有敬畏,对这身官袍还有恐惧。
现在。
全没了。
只剩下要把这帮畜生撕碎了的恨。
叶长安没拦着。
他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拍在案桌上。
转身。
看着那个站在大门口台阶上的紫袍老者。
衍圣公还站着。
腰杆挺直。
哪怕底下的骂声像海啸一样卷过来,他那张脸上也没见多少慌张。
“公爷。”
叶长安手里的量天尺指了指那盏灯。
“这油,成色不错。”
“烧起来没烟,还香。”
“但这味道,太冲了。”
叶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断裂的牌坊渣子上。
“冲得连这一千年的香火气,都盖不住这股子血腥味。”
“你就不怕半夜里,这小环回来找你索命?”
衍圣公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皮。
那双深井一样的眸子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
反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还有……理所当然。
“索命?”
衍圣公笑了。
嘴角扯动一下,像是老树皮裂开了缝。
他理了理那身紫色的蟒袍,慢条斯理地开口。
穿透了嘈杂的骂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叶长安,你还是不懂。”
衍圣公指了指那盏灯。
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圣人教化万民,如同日月当空。”
“这世间若无圣人指路,便是长夜漫漫。”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愤怒的百姓,看着这群不开化的愚民。
“这灯,是为了照亮圣人的牌位。”
“是为了让这文脉不断绝。”
衍圣公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静得可怕。
“区区几个奴婢。”
“生是贱命,死若草芥。”
“能化作灯油,在圣人案前长明,伴随圣人千古流芳。”
“那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何来索命一说?”
“她们该谢恩才是。”
轰!
叶长安手里的量天尺,猛地握紧了。
他见过狠的。
但他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恶。
把吃人说成是恩赐。
把剥皮抽筋说成是福分。
还要让你跪下来谢恩。
这就是孔家。
这就是这一千年来,压在汉人头顶上的那座大山。
“福分?”
叶长安气笑了。
他把手里的苹果核狠狠砸在地上。
“好一个福分。”
“好一个谢恩。”
叶长安猛地转身,一把抓过那盏长明灯。
滚烫的灯油泼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不觉得疼。
“既是福分。”
“那你这老狗,怎么不自己跳进去炼了?”
“这福分太大。”
“我看小环那丫头消受不起。”
“还是公爷您这身板。”
“油水足。”
“更耐烧!”
叶长安提着灯,一步步逼近台阶,眼神凶戾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