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军校场。
狄仁杰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的青色官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只没毛的鹌鹑。
旁边站着的褚遂良也没好到哪去,那张瘦削的脸冻得发青。
周围全是穿着甲胄的汉子。
“怀英兄。”
褚遂良牙齿打架,声音哆嗦:“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狄仁杰咽了口唾沫。
他想说没来错,毕竟调令上盖着内阁的大印。
可这杀气腾腾的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查案,倒像是去送死。
“没来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
叶长安骑在一匹黑马上,没戴头盔,头发随便用根带子束着。
他手里拎着个酒壶,马鞍旁挂着那把名为“量天尺”的黑铁条。
“世子。”
狄仁杰和褚遂良赶紧行礼。
叶长安跳下马。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嚓一声。
他没看两人,只是冲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抬上来。”
两个壮硕的兵卒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过来。
“哐当。”
箱子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狄仁杰眼皮跳了一下。
这里面装的什么?
刑具?还是裹尸布?
叶长安走过去,用脚尖踢开左边的箱盖。
里头没有刑具。
只有一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还有一个……
铜算盘。
算盘很大,纯铜打的,边角磨得锋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当板砖使。
“怀英,这是你的。”
叶长安指了指箱子。
狄仁杰愣住了。
他指着那副铠甲:“世子,下官是大理寺丞,文官……”
“穿上。”
叶长安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气。
“去山东,咱们不讲文那一套。”
“那这算盘……”狄仁杰伸手拿起那个铜家伙,沉得坠手,“是让下官算粮草?”
“算命。”
叶长安咧嘴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孔家在山东盘踞了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他们吞了多少地,吃了多少人,欠了老天爷多少债。”
叶长安指了指那个算盘。
“你给我一笔一笔算清楚。”
“少一个子儿,我就拿你是问。”
狄仁杰的手紧了紧。
这哪是算盘。
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下官呢?”
褚遂良看着另一个箱子。
叶长安踢开箱盖。
里头也是一副铠甲。
但上面放着的不是算盘,而是一把横刀。
刀鞘黑沉,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透着股子血腥气。
旁边还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
褚遂良退了一步。
“世子,下官是起居郎。”
他举起手里那卷史书,声音都在抖:“下官的手是拿笔的,拿不动刀。”
“笔?”
叶长安嗤笑一声,走到褚遂良面前。
“孔家门口有两座石狮子。”
叶长安一把抓住褚遂良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铁钳。
“那狮子吃肉不吃素,更不认你这软趴趴的笔杆子。”
叶长安把那把横刀塞进褚遂良手里。
“握住!”
褚遂良手一沉,差点把刀扔了。
“到了曲阜,他们要是跟你讲道理,你就记账。”
叶长安拍了拍那摞账本。
“他们要是跟你耍流氓,或者是想让你闭嘴。”
叶长安指了指那把刀。
“你就用这个,教教他们什么叫大唐的道理。”
褚遂良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穿甲!”
叶长安没给他矫情的时间。
他转过身,大吼一声。
周围的神武军齐刷刷地围上来。
根本不容两人拒绝。
七手八脚地把那两身沉重的明光铠套在他们身上。
皮带勒紧了腰腹,护心镜压在胸口,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狄仁杰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铁罐头里。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
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感觉怎么样?”
叶长安把空酒壶挂回腰间。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铜算盘往腰间一挂。
“有点沉。”
狄仁杰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也没了刚才的迷茫。
“不过……”
他摸了摸冰凉的甲片。
“挺踏实。”
“踏实就对了。”
叶长安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刚刚完成蜕变的“新兵”。
“记住了。”
“从出了这个门开始,你们就不是官。”
“是屠夫。”
“是去给圣人放血的屠夫。”
叶长安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号角声起。
三千铁骑动了。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狄仁杰和褚遂良笨拙地爬上马背。
褚遂良还在调整那把横刀的位置,刀柄老是撞着他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把刀扔了。
反倒把那摞账本塞进了护心镜后面,贴着肉放着。
大军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刚过十里亭。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
战马嘶鸣,烟尘滚滚。
“怎么回事?”
叶长安勒住马缰。
前面的斥候策马跑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报世子!”
斥候抱拳。
“前面有人拦路。”
“谁这么大胆子?”
叶长安皱眉。
这可是神武军,打着钦差的旗号,谁敢拦?
“是个老头。”
斥候指了指后面。
“跪在路中间,说是……说是来送饭的。”
送饭?
叶长安愣了一下。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队伍分开一条道。
只见官道正中间,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
他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篮子。
篮子里盖着块蓝布,冒着热气。
看见叶长安过来,老农把头磕在地上。
“草民……草民叩见大老爷。”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叶长安翻身下马。
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老农面前,扶起老人。
“老人家,这是干什么?”
老农没敢抬头。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嗦着,掀开了篮子上的蓝布。
里头是十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听说大老爷要去山东……要去为民做主……”
老农抬起头。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草民没啥好东西。”
老农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今年新收的谷子磨的。”
“干净。”
“大老爷吃了,有力气。”
“有力气……”
老农突然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不是纸。
是一块白布,上面写着血字。
“有力气,帮草民把那被活埋的孙女,挖出来……”
叶长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块布。
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黑窝头。
身后的狄仁杰和褚遂良也跟了过来。
褚遂良看着那个窝窝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长安没说话。
他拿起一个窝窝头。
咬了一口。
咯牙,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好吃。”
叶长安站起身。
他把那个咬了一口的窝窝头塞进怀里。
“老人家。”
叶长安的声音很轻。
“这饭我吃了。”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和褚遂良。
“把篮子带上。”
“这窝窝头,咱们带到孔庙去。”
叶长安翻身上马。
“给那位衍圣公尝尝。”
叶长安抽出后腰的量天尺,指着山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