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已多处残破,沿途焦黑遍地诉说着不久前攻防战的惨烈。
城内外密密麻麻遍布清军的营帐和临时圈禁俘虏的栅栏,一路人喊马嘶,烟尘弥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人畜粪便的气味。
张重阳沿着城角下土路飞奔。
清军左路军一路势如破竹,攻陷州县无数,掳掠的百姓数量早已超过二十万。光靠旗人老爷自己,根本管不过来这庞大的新获人口。
汉军旗又要操持火炮、负责攻坚,蒙古旗则需充当骑兵前锋,于是管理这些俘虏的差事,便大半落在了他们这些从辽东跟来的熟包衣身上。
张重阳因为之前在田庄里就已帮着庄头管其他包衣种地,脑子活络,牛录额真用着放心。
如今张重阳手底下管着的俘虏在所有熟包衣里算是多的,足足已有五十多人。他还得了个叫小五的副手,也是个从辽东来的同庄包衣。
张重阳一路跑到城外一处栅栏区,里边蹲着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此时尽是抱头蜷缩在地上,眼神空洞。许多人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恐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起来!都起来!”张重阳朝着这群人大叫。回应他的只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和更加蜷缩的身体。
张重阳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若是差事办不好,耽误了牛录额真老爷吩咐的事,额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的脑袋示众。
他只能上前粗暴地拉扯那些瘫软在地的俘虏,试图将他们拽起来。
“张头儿,咋了这是?咱是要动身出关了吗?”小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立刻凑到他跟前。
正月天,对的脸上竟还带着一抹红晕,“在沧州这鬼地方待了这些天,总算能回辽东了!”小五骂骂咧咧道。
张重阳瞟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小五身后的一个女俘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而小五自己的裤腰带都还没系利索,心里立刻明白这小子刚才又去干了那勾当。
他心中鄙夷,但也懒得管这事,在这拥挤混乱的地方,闹出人命都无关紧要,谁还有心思管别人的腌臜事。
“不回辽东。”张重阳打断他的幻想:“咱们镶白旗要去打明军,只有正白旗不走!牛录额真下令了,正白旗留守沧州,只管看管这些俘获和辎重,其他人都得走。”
小五脸瞬间垮下去,张重阳没去看他,继续说道:“咱们与镶白旗、两黄旗,还有那些蒙古大爷们都要开拔了,不过不是往北,是往南!”
“往南?往南做甚?不是都抢过了吗。”
张重阳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南边的右路军碰上硬茬子吃了亏,正往北撤,得去接应。
牛录额真刚传下命令,让咱们每个庄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赶制楯车三辆,怕是去南边打仗要用。”
一听是牛录额真亲自下的命令,小五脸上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惊惧。
他二话不说,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粗硬的木棍,转身就朝着那些还蹲在墙根、动作迟缓的俘虏劈头盖脸地抽打过去,嘴里高声咒骂道:“听见没有!都起来干活!再磨磨唧唧老子抽死你们!快!都给老子动起来!造楯车!!!”
……
德州州衙内,此时冬日阳光明媚。
原本冷清的大堂此刻却是诸将云集,铠甲碰撞声与将领们低沉的交谈声交织一团。
孙传庭端坐于主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连日来的颓唐与压抑,竟在这短短数日内一扫而空。
孙传庭作为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实则却是名副其实代替卢象升的京畿勤王军总督。
就在不久前,他这个总督还只是个空架子,能倚仗的也不过延绥、宁夏那点与自己有旧的边军,以及自己麾下数千抚标营秦兵。
面对山东总兵刘泽清、大同总兵王朴逡巡临清,依附太监高起潜而避战的行为,也只能徒呼奈何,眼睁睁看着清军在山东肆虐,对苦战的杨凡也是有心无力、难以支援。
然而时事转瞬惊变。
杨凡在山东连战连捷,收复济南、解救近十万百姓,逼得北窜的清军右路军狼狈北逃大清河,直扑他德州、宁津防线而来。
孙传庭本无力阻挡,好在杨凡察觉他孙传庭的窘境雪中送炭,先派了麾下归义营游击刘国能率部前来助阵。
紧接着,山西总兵虎大威也带着休整完毕的三千山西兵抵达,虽然此部新败,但家丁骨干还在,战力可用。
真正的转机还是来自京师。
大同总兵王朴因被卷入“勾结建奴”的大案,一时朝野震动,天子震怒,严旨之下,无人再敢言避战,更不敢谈及和议。
王朴本人更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连夜率部赶到德州,急于用战功洗刷嫌疑。山东总兵刘泽清见风向突变,也是紧随其后赶来汇合。
随后圣君英明、连下严旨,让宣府总兵杨国柱、游击李重镇也各自带着溃败收拢后的残兵汇聚而来。
人数虽不多,杨国柱有千余,李重镇则只有数百,但皆是百战余生的家丁,且都是骑兵,至少可以当成突击部队使用。
再加上清军入关沿着运河劫掠时,兵部就早早调来的山东巡抚颜继祖巡标营。
此时堂下将领荟集,堂上的上官则是三人,分别是孙传庭、内阁首辅刘宇亮、山东巡抚颜继祖。
其中颜继祖脸色难看,他是山东巡抚,济南是他的根本驻地,他虽然保住了德州,却没保住他自个辖区济南。
导致他要面临的除了省城被破的责任问题,更有失陷藩王的职责,更有他的府中的家破人亡的悲痛,所以这段日子一直像是丢了魂般萎靡。
好在近日凯旋军在山东连战连捷、收复济南、还解救数万百姓的捷报传来,颜继祖才恢复了些神采,只是依旧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
除此之外还有视师的内阁首辅刘宇亮,他此时却是冷冷坐在孙传庭旁边,默默打量下边一群将领。
孙传庭自己看完一圈堂上堂下,脸上面露红光,他朗声道:“诸位。”
孙传庭开口声音清越,瞬间压下了堂内的杂音。
“建奴右路军渡河北窜,其意图乃是经我德州、宁津防线,再北上与建奴多尔衮左路军汇合!一旦让其两军汇合为一股,则我勤王大军顿成被动,杨总兵在后方追击之势亦将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