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庄的书房里,灯烛摇曳,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柳文渊带来的消息,如同两块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周阎王未死,封锁令已下,李公公在外虎视眈眈,这保定府真成了天罗地网。
“水路陆路皆已封锁,盘查极严,尤其是南下的船只行人,几乎寸寸搜检。”柳文渊声音干涩,“带着星纹钢这等显眼之物,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刘横拧着眉头,一拳砸在桌上:“妈的!难道就在这儿等死不成?”
凌虚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明路不通,便走暗路。地上不行,便走……水下。”
“水下?”柳文渊一怔。
“不错。”凌虚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运河水流虽急,却有规律可循。封锁令主要针对水面船只和岸上关卡,对水下的防备,必然松懈。我们可以潜行。”
“潜行?”刘横瞪大了眼,“道长,这运河可不是小河沟,暗流漩涡不少,而且如今这天气,水下冰冷刺骨,常人如何受得了?况且,能潜多远?气息一尽,还不是要露头?”
“寻常人自然不行。”凌虚子看向陈继祖,“但他可以。”
陈继祖一愣,指向自己。
凌虚子解释道:“你身负星纹钢,此物至阳,可抵御部分水下寒气。更重要的是,你自幼在运河边长大,熟知水性,闭气功夫应是不差。贫道有一闭气秘术,可传授予你,虽不能持久,但支撑一段距离,避开主要关卡,或可一试。”
他又看向柳文渊和刘横:“至于柳先生和横哥儿,目标太大,不宜同行。需得另想办法,制造混乱,吸引官府注意力,为我们潜行创造机会。”
柳文渊立刻明白了凌虚子的意图,这是要行险一搏,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沉吟道:“制造混乱不难,我可在城中几处粮仓、马厩制造些小火情,再散布些流言,说发现‘乱党’踪迹,足以让巡防营手忙脚乱一阵。只是……道长,你们潜行之后,如何接应?去往何处?”
“不需接应。”凌虚子摇头,“人多目标大。我们潜出封锁最严的核心区域后,会寻一处僻静岸边上岸,然后徒步南下,昼伏夜出,直奔清江浦。”
他取过一张粗略的舆图,指着上面一点:“据此约三十里,有一处叫‘老鸹滩’的荒僻河湾,水流相对平缓,岸边芦苇茂密,易于隐蔽。我们可在那里上岸。”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犹豫。柳文渊立刻去安排制造混乱的事宜,刘横则去准备水下所需的装备——并非什么精良之物,只是几根用于换气的空心芦苇杆,以及用鱼鳔和油纸勉强密封包裹干粮和火折的小包。
凌虚子将陈继祖带到一旁,传授那闭气秘术。法门并不复杂,重在调息与意念引导,配合星纹钢散发的微弱暖意,确能大幅延长闭气时间。陈继祖天资聪颖,又事关生死,学得极快。
子时刚过,保定府城内突然几处火起,虽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眼。紧接着,街上传来兵丁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显然是柳文渊的安排起了作用。
水云庄后门临河的小码头,凌虚子和陈继祖已准备停当。两人皆换上紧身水靠,外面罩着深色外衣。星纹钢被凌虚子以秘法暂时封住大部分气息,用油布紧紧包裹,由陈继祖背负。那装着秘图的竹筒,则被凌虚子贴身藏好。
“记住,入水后紧跟贫道,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惊慌,不可停留!”凌虚子最后叮嘱。
陈继祖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一根芦苇杆含在口中。
刘横用力拍了拍陈继祖的肩膀,低声道:“小子,保重!到了清江浦,想法子给五叔捎个信!”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一入水,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遍全身。陈继祖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按照凌虚子所授法门运转气息,同时感受着背上星纹钢传来的、被压制后依旧存在的微弱暖意,这才勉强抵住那蚀骨的寒冷。
凌虚子在前引路,他水性竟也极佳,动作流畅如鱼,带着陈继祖避开表层灯火通明的巡逻船,沿着河床阴影处,向着下游潜去。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浑浊,黑暗,只有偶尔透过水面的月光,投下扭曲晃动的光斑。水草如同鬼魅的手臂,随着暗流摇曳。耳边是水流低沉的呜咽和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偶尔有官船的阴影从头顶缓缓驶过,巨大的船底如同乌云压顶,带起的涡流拉扯着他们的身体。陈继祖紧紧咬着芦苇杆,小心地换气,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也不知潜行了多久,前方水流声陡然变得急促响亮。凌虚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心。陈继祖望去,只见前方河床陡然下降,形成一道水下断崖,河水在此形成一股强大的暗流,正是运河上一处有名的险段“龙门漩”。
若在平时,船只行至此处都需小心避开,何况他们水下潜行?
凌虚子示意陈继祖靠近,两人手拉着手,调整气息,如同两片树叶,顺着那暗流的边缘被卷了过去!天旋地转间,巨大的力量撕扯着身体,陈继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死死咬着芦苇杆,凭借意志和星纹钢的暖意硬扛着。
就在他们被暗流裹挟着冲过“龙门漩”最危险的核心区域时,陈继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在那幽深的河床断层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并非游鱼,而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带着金属冷光的轮廓,一闪即逝!
是沉船?还是……别的什么?他心头骇然,却不敢分神,紧紧跟着凌虚子。
终于,那股可怕的拉扯力渐渐减弱。凌虚子带着他奋力向上潜去。
“哗啦”一声轻响,两人在距离“龙门漩”下游百余丈的一处芦苇荡边冒出了头。夜风一吹,冰冷彻骨,两人都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
回头望去,保定府方向的火光和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黑沉沉的天际线。
“刚才……那水底下……”陈继祖心有余悸,比划着问道。
凌虚子抹去脸上的水珠,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身后的河面,低声道:“运河千年,埋葬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前方:“老鸹滩应该不远了,走!”
两人爬上河岸,拧干湿透的衣物,借着微弱的星光,一头扎进了南下的茫茫夜色之中。
保定府的罗网,终究未能困住这决心南下的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