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那看似温和,实则如同冰锥般刺人的目光,在柳文渊、凌虚子,尤其是低着头的陈继祖身上逡巡不去。厅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
柳文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笑道:“公公说笑了,星纹钢……此等前朝秘宝,文渊只是略有耳闻,从未得见,更不知其下落。”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净。
凌虚子亦稽首附和:“贫道方外之人,偶游此地,更不知此等俗世珍宝。”
李公公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轻轻用指甲弹了弹茶盏边缘,发出清脆一响:“哦?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咱家出京前,老佛爷特意召见,言及此物干系重大,非比寻常。若有人知情不报,或是……胆敢私藏,那便是欺君之罪,要株连九族的。”
“株连九族”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柳文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深知这位李公公在宫中的权势和手段,绝非虚言恫吓。
“公公明鉴,”柳文渊躬身更深,“文渊对朝廷,对老佛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在是……力有未逮,无从查起啊。”
李公公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凌虚子:“道长,您是高人。依您看,这等蕴含星辰之力、至阳至刚之物,若流落世间,会引发何等后果?”
凌虚子沉吟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至宝亦可成凶器,在乎持用之人。若心术不正,仗之以行恶,则遗祸无穷;若心存善念,用之以镇邪,则功德无量。”
“好一个‘在乎持用之人’!”李公公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所以,老佛爷才忧心忡忡啊。此等重器,岂能流落于不明不白之人手中?必须收回宫中,妥善保管,方能安心。道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是逼着凌虚子表态!承认皇室收回星纹钢的“正当性”!
凌虚子垂下眼睑,避其锋芒:“贫道不敢妄议朝政。”
李公公轻笑一声,也不再逼问,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继祖,忽然问道:“这位小道长,看着年纪虽小,倒是沉稳。不知师承何处?背上所负何物?看着颇为沉重啊。”
来了!矛头直指陈继祖!
陈继祖心头狂跳,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要将他看穿。他牢记凌虚子的叮嘱,紧紧闭着嘴巴,只是啊啊了两声,用力摇头,脸上做出茫然害怕的神情。
柳文渊忙道:“公公,这是凌虚道长在路上收的哑徒,可怜孩子,不会说话。背上不过是些随身的破烂行李罢了。”
“哑巴?”李公公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倒是巧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陈继祖面前,离得极近,那股宫中特有的、混合着香料和一丝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继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李公公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陈继祖背上的蓝布包裹。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包裹的瞬间,凌虚子忽然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挡在了陈继祖身前,稽首道:“公公,贫道这徒儿胆小,冲撞了公公,还望恕罪。”
李公公的手停在半空,他深深看了凌虚子一眼,缓缓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无妨,咱家也是看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好苗子。”他退回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却比刚才更加诡异紧绷。
良久,李公公放下茶盏,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淡淡道:“既然柳先生和道长都不知情,那咱家也就不多叨扰了。不过,老佛爷懿旨已下,咱家总要有个交代。这样吧,”他目光扫过众人,“咱家会在保定府盘桓几日,若诸位想起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随时可来驿馆寻咱家。若是能助咱家寻回星纹钢,老佛爷必有重赏!若是有人知情不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那就休怪咱家,按懿旨办事了!”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柳先生,咱家告辞了。”
“文渊恭送公公。”柳文渊连忙躬身相送。
李公公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迈着四方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云庄。
直到那煊赫的仪仗消失在庄门外,柳文渊才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看向凌虚子,苦笑道:“道长,这下……麻烦更大了!”
凌虚子眉头紧锁,望着李公公离去的方向,沉声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太监。他方才,已然察觉到了星纹钢的气息。”
陈继祖这才敢抬起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焦急地看向凌虚子,比划着询问该怎么办。
“他暂时不会硬来。”凌虚子分析道,“他代表的是太后,行事需讲究章法,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动柳先生这样的封疆大吏心腹。但,他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侧,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我们必须在他找到确凿证据之前,离开保定府!”
“离开?去哪里?”柳文渊问。
“清江浦。”凌虚子看向陈继祖,“寻找他父亲的下落,同时,也必须弄清楚那‘龙脉秘图’的真正含义。我有预感,所有的谜团,或许都能在那里找到答案。而且,远离这是非之地,也能暂时避开李公公和周秘书长残党的锋芒。”
柳文渊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好!我立刻安排!让刘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漕帮兄弟,护送你们从水路南下!我去打点沿途关卡,务必让你们悄无声息地离开直隶!”
就在这时,柳福又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先生,不好了!刚得到消息,周秘书长……他没死!只是重伤昏迷,被他的心腹严密保护起来了!而且,总督衙门下令,封锁所有通往南方的水路陆路,严查所有可疑人员!说是……捉拿破坏观星台的乱党!”
屋漏偏逢连夜雨!周秘书长未死,封锁令已下!李公公在外虎视眈眈!
离去的路,也被堵死了!
陈继祖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这保定府,当真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