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六年的十一月,应天城的寒风跟带了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可大明帝国大学“格物堂”里,气氛却比三伏天的灶膛还火热,简直一点就炸!
事情起因是一堂公开的“经世实务”课,由科学学院山长墨筹亲自主讲,题目是“从雪花盐到镇海舰——论格物致用之实效”。
这课名就带着一股子“俺很牛逼”的劲儿,自然吸引了不少其他学院的学子前来旁听,其中就包括文学院大佬刘三吾的得意族孙,素有“小刘阁老”之称的刘靖之。
墨筹这人,你让他穿官袍比让他钻锅炉还难受,此刻依旧是那身油渍麻花的旧袍子,但站在讲台上,指着背后黑板上画得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结构图,眼神亮得吓人。
“……故而,通过这离心沉淀法与分段结晶术,粗盐提纯效率提升十五倍不止!成本骤降,方有今日百姓餐桌上价廉物美的雪花盐!此非圣贤书中空谈可得,乃我格物学子,于千百次失败中摸索出的实在之功!”
墨筹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豪。底下科学学院的学子们个个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再看这镇海号铁甲舰!”墨筹拿起一根教鞭,啪地敲在一条简易却结构清晰的舰体剖视图上,“若无冶金术提升钢铁强度,无蒸汽机提供澎湃动力,无数算模型计算水密隔舱与浮心稳心,尔等此刻还在靠老天爷赏风吃饭!何谈‘让日月龙旗插遍每一个港口’?此,便是我等‘器’之力量!”
“说得好!”
“墨山长威武!”
科学院的学子们忍不住鼓掌叫好,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这片叫好声中,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突兀响起:“墨山长高论,学生佩服。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敢问这雪花盐、铁甲舰,可能教化蛮夷,使人知礼义廉耻?可能涵养心性,使君子慎独修身?若不能,不过奇技淫巧,终是末流,与那戏法杂耍何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靖之缓缓起身,掸了掸一尘不染的青衿,脸上挂着标准的、带着疏离感的文人式微笑。他身后几个文学院学子也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这话如同冰水泼进热油锅,瞬间就炸了!
“刘靖之!你放屁!”一个脾气火爆的科学院子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没有你这所谓的‘奇技淫巧’,你他娘的还在啃带苦味的粗盐疙瘩呢!没有铁甲舰,红毛夷人的炮舰早开到你家门口了!还礼义廉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粗鄙!斯文扫地!”刘靖之身边一人立刻反击,“圣贤之道,乃立国之本!尔等终日与铁锈油污为伍,浑身铜臭匠气,也配谈经世济民?”
“我呸!你们读死书的就配了?除了之乎者也,还会什么?修河堤你们会算土方吗?防疫你们懂病理吗?就会写些歌功颂德的酸文章!”
“狂妄!没有圣贤教化,尔等与禽兽何异!”
“没有我们造的刀枪火炮,你们早被禽兽吞了!”
口水战瞬间升级,两边人马隔着过道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墨筹在台上连拍桌子都压不住,气得胡子直翘。他本就是技术型人才,吵架哪里是这帮引经据典的文学院学子的对手?眼看科学院的学子们被对方一句句“舍本逐末”、“玩物丧志”噎得脸红脖子粗,却难以有效反驳,场面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略带慵懒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从格物堂后排角落传来:
“哟,这么热闹?本王是不是来得不巧,赶上菜市口吵架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让整个格物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吴王朱栋不知何时斜倚在后门框上,身上裹着件玄色银狐裘大氅,双手揣在暖袖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堂内景象。
他身边,鹗羽卫提举佥事李炎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指甲刀,仿佛眼前这场面还不如他指甲缝里的泥有意思。
“参见吴王殿下!” 满堂学子和先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行礼,连墨筹和刘靖之也不例外。
朱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也没叫起,就那么溜达着走到讲台前,拿起墨筹画的镇海舰结构图瞅了瞅,又瞥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点了点头:“画得不错,比兵部那帮人画得明白。”
他这才转身,面向众人,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本王就是路过,听说这儿比秦淮河画舫还热闹,过来瞧瞧。”
他目光在刘靖之等人身上扫过,“刚才谁说的‘奇技淫巧,与戏法杂耍何异’?站出来让本王瞧瞧,是何方神圣有此高见?”
刘靖之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爷,是学生……学生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请王爷恕罪。”
“激愤?我看你说得挺有条理的嘛。”朱栋笑眯眯的,可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你觉得这雪花盐、铁甲舰是戏法杂耍?那好啊,”他转头对李炎道,“去,把咱们的‘戏法’给刘公子展示一下。”
李炎嘿嘿一笑,应了声“得令”,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拳头大小、黑不溜秋的铁疙瘩,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拉环。“小刘公子,认得这是什么不?”
刘靖之看着那铁疙瘩,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少文学院学子也面面相觑。
但科学院的学子们,尤其是参与过相关项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叫‘乾元一式掌心雷’,哦,官方名字叫手榴弹。”李炎热情地介绍着,仿佛在推销自家产品,“也是咱们科学院那帮‘戏法师傅’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威力不大,也就能把刚才咱们争论的这间科学堂里聚集的……嗯,炸没小半边吧。”
他话音未落,文学院那边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刘靖之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朱栋摆摆手,李炎这才笑嘻嘻地把手榴弹收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拿出个水果。
“刘公子,”朱栋依旧看着刘靖之,语气平淡,“现在你还觉得,能造出这玩意儿的手艺,是戏法杂耍吗?要不……你站近点,再仔细看看?”
刘靖之腿肚子都有点转筋,连忙躬身:“学生……学生愚昧!王爷恕罪!”
“愚昧?不不不,你一点都不愚昧。”朱栋踱步到他面前,“你只是……嗯,用我老话讲,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再看刘靖之,而是面向所有文学院学子,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觉得圣贤书重要,没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理都在里面,这是根本,是‘道’!本王也天天读,陛下也天天读!”
“但是!”他话锋猛地一转,手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遥远的海疆、苦寒的边关,“你们告诉本王!光靠背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能让岭北的牧民在白灾里活下来吗?光靠默写《春秋》大义,能吓退觊觎我海疆的红毛夷舰队吗?光靠研讨‘心即理也’,能让江南水患的灾民吃饱肚子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每个文学院学子的心头,许多人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不能!”朱栋自问自答,斩钉截铁,“能让百姓活下来、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能让社稷安稳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更好的粮种,是更坚固的堤坝,是更锋利的刀剑,是更强大的炮舰!这些,就是你们看不起的‘器’!”
他走到科学院学子面前,目光扫过他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庞:“你们觉得‘器’重要,也没错!没有这些,一切都是空谈!本王支持你们搞研究,给你们拨银子,就是因为本王知道,这些东西能救我大明的命,能让我大明子民活得更好!”
科学院的学子们激动得几乎要欢呼出来,个个挺起了胸膛。
“但是!”朱栋再次转折,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告诉本王!若造出铁甲舰的人,心中无国无家,驾着船投了敌,反过来炮轰我大明城池,该当如何?若研制出新药的人,唯利是图,囤积居奇,眼睁睁看着瘟疫蔓延,该当如何?若计算能力超群者,利用手段盘剥百姓,侵吞国库,又该当如何?”
这下轮到科学院的学子们愣住了,不少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 无道之器,是为凶器!只会带来灾祸!”朱栋的声音回荡在格物堂内,“而无器之道,是空中楼阁,是纸上谈兵,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他重新走回讲台中央,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此刻正站在门口的脸色复杂的宋濂和刘三吾身上。(宋濂是帝国大学祭酒之一,刘三吾虽为阁老,但也常在大学讲学)
“宋大人,刘阁老,你们也来了。”朱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对学子们说道,“今天这场架,吵得好!但也吵得蠢!”
“好在哪?好在让你们都知道,对方不是哑巴,都有自己认准的死理!蠢在哪?蠢在你们非要把‘道’和‘器’对立起来,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非此即彼!”
“本王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朱栋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我大明,‘道’与‘器’,不是对头,是兄弟!是左膀右臂!‘道’是方向,告诉我们往哪儿走;‘器’是腿脚,载着我们往前走!方向错了,腿脚再利索也是南辕北辙;没有腿脚,方向再对也只能原地踏步,等着挨揍!”
“我大明帝国大学,要培养的不是只会掉书袋的腐儒,也不是只懂技术的匠蠹!要培养的,是既明晓圣人义理、胸怀家国天下,又通晓万物规律、具备实干之才的栋梁!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全才!当然,你们可能各有侧重,但绝不能彼此看不起,更不能互相使绊子!”
他指着刘靖之:“你,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回头去格物院待一个月,看看一块铁疙瘩是怎么变成精良零件的,体会一下‘纸上得来终觉浅’!”
又指着刚才那个脾气火爆的科学院子弟:“你,模型做得精准,回去把《大学》《中庸》抄十遍,好好想想‘科学’最终是为了‘致知’还是为了让你更会骂街!”
“都听明白了没有?!”
“学生明白!” 这一次,无论是文学院还是科学院的学子,都心悦诚服地躬身应道。声音比刚才吵架时整齐响亮多了。
朱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墨筹和刘三吾:“墨山长,刘阁老,这‘经世致用’的学问怎么做,怎么教,怎么融会贯通,你们这些做山长、做先生的,得多费心。陛下和本王,等着看成果。”
墨筹激动地拱手:“王爷教诲,振聋发聩!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刘三吾面色变幻,最终也是深深一揖:“王爷高瞻远瞩,老臣……受教。”只是那眼神深处,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刘靖之,更是低着头,咬紧了嘴唇。
风波看似平息,朱栋带着李炎飘然离去。格物堂内的学子们也各自散开,但“道器之辨”的火种已然播下,并且在朱栋“强行拉郎配”的基调下,以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方式,在帝国大学,乃至整个大明酝酿着。
回去的马车上,李炎一边给朱栋斟茶,一边笑嘻嘻地说:“王爷,您今天这番‘各打五十大板再给颗甜枣’,真是高明。不过,我看那刘靖之,还有他爷爷刘阁老,怕是没那么容易服气啊。”
朱栋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淡淡道:“服气?本王也没指望他们立刻服气。思想的转变,比改朝换代还难。但只要把‘经世致用’这杆大旗牢牢立住,把资源向能出实效的领域倾斜,那些空谈终究会失去市场。至于刘三吾……”
他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老老实实教书育人,本王敬他是前辈。若还想借着学术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把他清流那一套搬到大学里来……哼,本王能扶起一个韩宜可,就能再扶起别人。这大明的未来,不能攥在只会之乎者也的人手里。”
李炎会意地点头:“明白,属下会让人多盯着点大学这边的风向,尤其是文学院。”
朱栋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高墙深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新旧思想的碰撞,这才刚刚开始。也好,这潭水,搅得越浑,说不定,越能摸到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