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六年的秋天,应天城就跟开了染坊似的,红的枫叶,金的银杏,碧蓝如洗的天,色彩浓烈得晃眼。
可这满城的秋色,都比不上吴王府和卫国公府两家门前那即将挂起的大红绸缎来得惹眼——永嘉郡主朱玉璲要下嫁卫国公世子邓铭了!
消息一出,整个金陵城就跟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花。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的全是这桩天家贵女下嫁功臣之后的盛事。
“听说了吗?吴王殿下嫁女,那嫁妆,海了去了!”
“何止是海了去?我三姨夫的二堂弟多的大外甥的侄子在王府当差,说光是压箱底的金银就能闪瞎眼!更别提还有……”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一条海贸的线路,一个能跑远洋的船队!”
“嘶——我的老天爷!吴王这是把一座金山给闺女搬过去了啊!”
“谁说不是呢!可见吴王对郡主的疼爱,对邓家的看重!”
而此时,风暴眼的中心——吴王府,澄心殿内,却是一片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沉静。
朱栋正翘着二郎腿,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兵部送上来的特殊人才晋升名单,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吐槽:‘好家伙,方泰这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混成上校了?还是文职技术岗!这要搁现代,怎么也算个高技术人才引进,直接给编制房补安家费一条龙了。啧啧,看来我这“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的洗脑……啊不,是思想教育,没白搞。’
他目光在“方泰”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脑子里闪过李炎汇报的“此子似乎对郡主有非分之想”的信息,不由得撇撇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嗯…不过嘛,这癞蛤蟆是个有本事的学霸型癞蛤蟆。只要他老老实实搞科研,别整什么幺蛾子,本王也不是不能容他。毕竟,人才难得啊!’
他提起朱笔,利落地在方泰的任命文件上打了个勾,随口对旁边看似在打瞌睡,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的李炎吩咐:“告诉兵部和神策提举司,方泰这小子,本王用了。让他去三军医药局和格物司那边好好发光发热,要是干不出成绩,小心本王把他丢到岭北去挖土豆!”
李炎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声:“得令,王爷。保证把话带到,顺便再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天鹅肉不是那么好吃的。”
朱栋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偏偏用着还挺顺手。
处理完这件“文”事,更大的“武”事——宝贝闺女的婚礼流程,就摆在了面前。看着礼部送来那厚厚一沓,详细规定了下嫁郡主全套礼仪的章程,朱栋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铺房、亲迎……我的妈呀,结个婚比打一场仗还复杂!”朱栋内心哀嚎,但面上还得维持着王爷的威严,“咳,王妃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徐妙云正好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听到问话,温婉一笑:“王爷放心,一切都在按制筹备。只是这嫁妆单子,妾身拟了个初稿,您过过目?”
朱栋接过那长长的、密密麻麻的清单,只扫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自家王妃疼女儿,也知道这场联姻的政治意义,但这手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只见清单上,从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家具摆设,到田庄地产、店铺宅院,应有尽有,这还只是常规操作。真正亮瞎眼的是最后几项:
“陪嫁:雪花盐矿半成干股;瑞恒昌商号南洋香料专营权;新式海船‘顺安号’、‘平波号’、‘万福号’及相应船员、货仓;太仓港腌鱼工坊两成份子……”
朱栋指着那几条,看向徐妙云:“王妃,这……”
徐妙云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璲儿是咱们的长女,是太上皇亲封的永嘉郡主,下嫁邓家,代表着天家和王府的颜面。邓家虽是功臣,但宁河王丧期刚过,门庭难免一时冷落。我们多给璲儿些依仗,她在邓家腰杆才硬,邓家恢复元气也才更快。再者,这些海贸生意,本就是王爷您一手操办起来的,分润一些给女儿做私房,将来也是助力大明海疆的根基,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听听!听听!这格局!这觉悟!’朱栋内心给自家老婆疯狂点赞,‘不愧是将门虎女,王府主母!这道理一套一套的,比我这个穿越者想得还明白!’
他当即拍板:“好!就依王妃所言!咱们就这么嫁女儿!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朱栋的闺女,那就是带着金山银山,不,是带着舰队下嫁的!”
很快,吴王府永嘉郡主的嫁妆单子,某些关键部分就不经意地“泄露”了出去。一时间,整个京城再次轰动。
“海贸船队!我的亲娘咧!那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吗?”
“卫国公府这是娶了个财神奶奶回家啊!”
“吴王殿下对邓家,真是没得说了!宁河王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这番操作,直接把这场婚礼的热度和期待值拉满了格。
接下来,婚礼的流程正式开始,每一步都堪称一场全民围观的大戏。
纳彩与问名。卫国公邓镇亲自带着丰厚的礼物(虽然跟王府的嫁妆没法比,但也是倾其所能),恭恭敬敬地来到吴王府行纳采礼。双方交换庚帖的时候,邓镇那手都是微微颤抖的,一方面是因王府威仪,另一方面也是感念吴王如此厚待。
朱栋看着这位历史上本该早逝,如今却因自己带来的变化而活下来,并继承了爵位的名将之后,心中也是感慨,难得地和颜悦色,勉励了几句。
纳吉与纳征。当钦天监合过八字,宣布“天作之合,大吉大利”后,邓家更是铆足了劲儿,准备了极其隆重的聘礼,浩浩荡荡地抬往吴王府。
那队伍,从卫国公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金银珠宝、绸缎皮货、珍玩古器,琳琅满目。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直呼过瘾。
“瞧瞧!这才是国公府的气派!”
“气派?跟郡主那嫁妆比,这顶多算个开胃小菜!”
“那也是咱们一辈子挣不来的啊!”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吴王府“纳征”回礼时,那份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嫁妆单子正式亮相。当礼部的官员唱念到“陪嫁海船三艘,瑞恒昌商号南洋专营权……”时,连见多识广的邓镇都差点没站稳,激动得老脸通红,对着皇宫和吴王府的方向连连作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吴王无限的信任和扶持。
请期。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八,由礼部和钦天监共同选定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铺房。婚礼前几日,吴王府派出了庞大的“铺房”队伍,由徐妙云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带队,押送着第一批嫁妆——主要是床帐寝具、家具器皿、日常用品,前往邓家布置新房。那队伍,绵延数里,每一抬嫁妆都披红挂彩,沉甸甸的,引得万人空巷。
“快看!那紫檀木的拔步床!比我家的房子都大!”
“还有那琉璃屏风!乖乖,这得值多少银子?”
“这才哪到哪?听说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邓家早已将府邸修缮一新,专门腾出了最宽敞精致的院落“锦瑟轩”作为新房。
当王府的嬷嬷们指挥着下人,将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一一摆放停当后,整个锦瑟轩简直焕然一新,珠光宝气,却不失雅致,看得邓家女眷们啧啧称奇,对未来这位世子妃更是敬畏有加。
终于,到了最重头戏——亲迎之日,十月初八。
这一大早,天还没亮,整个金陵城就苏醒了过来。
从吴王府到卫国公府的主要街道,早已被皇城卫戍司和应天卫戍司兵士净街洒扫,护卫得严严实实。
道路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吴王府内,朱玉璲凌晨就被挖了起来,沐浴、梳妆、开脸、戴冠。一套流程下来,好几个时辰,她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还有一丝对即将离开父母兄长的眷恋。
徐妙云亲自为女儿梳头,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念着念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
朱玉璲看着镜中母亲微红的眼眶,自己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母妃……”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徐妙云连忙拭了拭眼角,强笑道,“到了邓家,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
这时,朱栋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蟒袍,显得威严英挺。他看着凤冠霞帔,盛装打扮的女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父王”,缠着他要抱抱的小丫头,一转眼,就要嫁作人妇了。
“父王。”朱玉璲起身行礼。
朱栋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到了那边,若受了委屈,不要忍着,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朱玉璲的眼泪差点决堤。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朱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给朱玉璲:“这个,你收着,算父王私下给你的添妆。”
朱玉璲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雕刻着繁复朱雀纹样的玄铁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大明吴亲王府,中间刻着神策。
“这是……”
“拿着它,可以在任何有‘瑞恒昌’分号或者神策军驻扎的地方,调动不超过一队(50人)的亲卫,以及支取十万两银元的应急款项。”朱栋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在外,手里有点自己的力量,总是方便些。”
徐妙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嫁妆给的。
朱玉璲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她知道,这枚令牌代表的,是父王毫无保留的宠爱和庇护。她小心翼翼地将令牌收好,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吉时将至,前院传来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卫国公府世子邓铭,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赐宝马,在一众勋贵子弟的簇拥下,来到了吴王府大门外。
他年轻英俊,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下马行礼时,动作都带着年轻人的利落和朝气。
吴王府大门洞开,但想顺利接到新娘,可没那么容易。以朱同燧为首的“娘家人”拦门团,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
“想接我妹妹?先过了本王这关!”朱同燧叉着腰,挡在最前面,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听说邓世子文武双全,先作首催妆诗来听听!”
邓铭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了一首中规中矩却也应景的催妆诗。
“不够不够!得有点新意!”朱同燧嚷嚷着,“我妹妹可是饱读诗书,精通数算格物,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鸡兔同笼,共有头三十六,脚一百只,问鸡兔各几何?”
这问题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们都傻眼了,这啥玩意儿?算数?接亲还要考这个?
邓铭也是一愣,但他反应极快,略一思索,便大声答道:“鸡二十二只,兔十四只!”
(朱同燧内心oS:‘咦?这小子居然真会?看来是下了功夫打听过我妹的喜好啊!’)
“算你过关!”朱同燧大手一挥,然后坏笑着拿出一个用红绸盖着的托盘,“最后一个环节!尝尝我们吴王府特制的‘五味同心羹’,酸甜苦辣咸,寓意人生百味,夫妻同心,共度余生!请吧,邓世子!”
邓铭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羹汤,嘴角微抽,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还是硬着头皮,仰头一口闷了。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酸的眯眼,甜的齁嗓,苦得皱眉,辣得吐舌,咸得灌水……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不容易闯过拦门团,邓铭终于得以进入正堂,拜见岳父岳母。
承运殿内,朱栋和徐妙云端坐上位。看着下方英姿勃发、礼仪周全的邓铭,朱栋心中那点“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酸涩感,总算淡了些。‘嗯,这小子皮相不错,脑子也还行,勉强配得上我闺女。’
行完叩拜大礼,新娘子出门了。
朱玉璲由全福嬷嬷搀扶着,盖着大红盖头,缓缓走出。她身姿窈窕,步态端庄,虽看不见面容,但那通身的气派,已让众人心折。
就在她即将迈出王府大门,踏上凤舆的那一刻,朱栋突然开口:“璲儿。”
朱玉璲脚步一顿,回过身,虽看不见父王,却仍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躬身。
朱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所有宾客和家人的注视下,沉声道:“记住,你永远是父王的玉璲。吴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今日你风光大嫁,父王愿你此生,如今日一般,荣耀常伴,喜乐顺遂!”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沉的父爱。
“女儿……拜别父王,母妃!”朱玉璲的声音带着哽咽,深深下拜。
这一刻,不知多少女眷偷偷拭泪。徐妙云更是扭过头,不忍再看。
朱玉璲在震天的鞭炮和鼓乐声中,被兄长朱同燨背上了那架极致奢华、由八八六十四名杠夫抬着的鎏金珠玉凤舆。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队伍更是从头看不到尾,那象征着海贸生意的船模和盐引、地契等,被特意放在显眼的位置,由专人捧着,向全城百姓展示着吴王府的豪横和恩宠。
“起舆——”
随着司礼官一声长喝,凤舆稳稳升起。
队伍最前方,邓铭骑着白马,意气风发;凤舆(皇后懿旨钦赐)之后,是四位身着亲王、郡王礼服,亲自为妹妹送嫁的吴王世子朱同燨、江宁王朱同燧、淮安王朱同煇、乐安王朱同熞,这排面,堪称帝国顶配!再后面,是望不到边的嫁妆队伍和皇家仪仗。
队伍所过之处,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花瓣如同雨点般从两旁楼上撒下,香气弥漫了整个金陵城。孩子们追逐嬉笑,争抢着洒落的喜钱和糖果。
“快看!郡主殿下的嫁妆!那一抬抬,都是真金白银啊!”
“何止!看到那船模型了吗?那是海船!能下南洋赚大钱的!”
“邓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娶了这么个金疙瘩!”
“你懂什么!这叫佳偶天成,门当户对!”
这场盛大无比的婚礼,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婚女嫁,成为了一场展示皇家恩宠、勋贵团结、以及吴王朱栋无与伦比权势和财富的盛大典礼。
当队伍抵达卫国公府时,这边的场面更是沸腾到了顶点。所有在京够得上品级的勋贵、文武大臣,几乎全员到齐。
就连太子朱雄英,也亲自代表皇帝前来道贺,带来了陛下的丰厚赏赐。
拜堂仪式在万众瞩目下进行。当“夫妻对拜”的声音响起,邓铭与朱玉璲相对而拜时,所有人都知道,一段新的政治联盟,一个更加紧密的勋贵集团,就此诞生。
婚宴更是极尽奢华,流水席从卫国公府内一直摆到了街边,款待前来道贺的各级官员和京城百姓,真可谓是“普天同庆”。
而在喧嚣的背后,朱栋却悄然离席,独自一人登上了王府最高的望楼。他负手而立,遥望着卫国公府方向那彻夜不息的灯火,听着隐隐传来的喧闹声。
李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一切都顺利。”
朱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养了这么多年的小白菜,到底还是被拱走了……希望那小子识相点。”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