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中的金色光幕化为漫天光点,中央广场的狂热氛围达到了顶点。
罗岚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与秩序之手完成了简短而郑重的交接。
他没有在广场停留,而是带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导师,转身返回了指挥室。
工坊里,卡尔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
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正从哨站的各个角落投向自己所在的这座小小工坊。
有玩家的好奇与探究,也有原住民的敬畏与审视。
首席顾问卡尔大师。
这个由世界之核亲自加冕的头衔,将他从幕后彻底推到了台前。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隐藏在信息迷雾后的观察者。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一个穿着哨站制式皮甲的卫兵一路小跑到工坊门口,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带着一丝军人的紧绷。
“卡尔大师。”
卫兵的声音清晰而洪亮。
“罗岚总指挥请您立刻前往指挥部,参与最高等级军事会议。”
卡尔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出了工坊。
从工坊出发,穿过扩建工地,步入哨站,走向哨站核心的指挥部,这段路途很熟悉,可卡尔却感觉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氛围。
玩家们看他的视线,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Npc,而是充满了挖掘隐藏任务的渴望。
原住民们则远远地避开,躬身致意,不敢直视。
他,正在成为这个世界新的“规则”的一部分。
指挥部内部,光线昏暗,巨大的沙盘依旧占据着中心位置。
罗岚,血吼,艾莉丝,艾兰娜,塔克,塞琳娜……哨站所有核心决策者,全部在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凝重混合的气息。
卡尔的进入,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卡尔大师。”罗岚率先开口,他没有用任何客套的称谓,而是直接进入了主题,“世界通告的内容,你应该都看到了。”
他指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坠星海的区域。
“我们对‘风暴王朝’的认知,需要被彻底修正。哨站的史料记载,他们是因拒绝内迁而被虚空吞没的愚蠢王国。但现在看来,他们是为内陆断后的英雄。”
罗岚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但卡尔的逻辑核心却捕捉到了他话语底层蕴含的沉重。
这是对哨站自身历史记录的一次否定。
“一群值得尊敬的死人而已。”血吼·裂脊粗声粗气地打断道,他手中的战斧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重要的是,我们的情报体系存在巨大的漏洞,血吼。”精灵法师艾莉丝冷冷地驳斥道,“如果我们连三百年前的英雄都能错判为懦夫,那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有多少是真实可靠的?”
血吼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但没有再反驳。
艾莉丝的话,击中了在场所有原住民的痛处。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坚守的是正确的历史,是文明最后的火种。
但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岚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他的视线转向卡尔。
“通告中提到了‘风暴遗民’。三百年来,哨站的斥候从未间断过对周边区域的探索,包括坠星海岸。但我们从未发现过任何幸存者的踪迹。对此,你怎么看,大师?”
这个问题很尖锐。
既是在询问卡尔的看法,也是在考验他这位“首席顾问”的价值。
亲眼目睹了数次法则层面变动的卡尔早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新手村铁匠。
卡尔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
“也许,他们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躲藏’。”他平静地开口。
“什么意思?”
“一种作用于‘认知’的结界。”卡尔给出了一个推论,“它不会阻挡你的视线,但会修改你的判断。当你看到那片海域时,你的潜意识会告诉你‘那里什么都没有’,从而让你主动忽略它。”
这个解释,让在场的几位导师都陷入了思索。
炼金师艾兰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基于概念的隐匿……这需要对能量有极高深的理解。如果真有这样的幸存者部落,他们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不管他们是强是弱,是敌是友,我们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们,并建立联系。”罗岚一锤定音,“艾瑟拉大陆已经太久没有收到过‘同胞还活着’的消息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他下达了命令。
“塔克,你的斥候队立刻转向,以坠星海为核心,进行地毯式排查。不要相信眼睛,相信你们的直觉。”
沉默的弓箭手导师塔克,无声地点头。
“最后一点。”罗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炼金师艾兰娜和卡尔身上,“那些冒险者带回来的战利品,【巴尔船长的罗盘】与【佩剑残片】。”
“它们是解开风暴王朝历史,甚至是对抗虚空的关键。”
艾兰娜上前一步,她的姿态优雅而自信。
“指挥官,我和卡尔大师正在进行的‘概念意志’研究,正需要这样的样本。请把它们交给我们。”
她很自然地将卡尔与自己捆绑在了一起。
罗岚看着卡尔,等待他的确认。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有置身事外的选择。
他被绑上了曙光哨站这辆在末世中艰难前行的战车,并且被推到了驱动核心的位置。
“很好。”罗岚批准了,“会议结束。所有人,行动起来。”
命令下达,众人陆续离开。
指挥部内,很快只剩下卡尔和罗岚两人。
罗岚看着沙盘,久久没有说话。
“卡尔大师。”他忽然开口,“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突兀而沉重。
卡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着哨站的标记上,轻轻一点。
然后,又在更遥远的,被标记为黑色与深红色的内陆区域,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哨站,太小了。”
他说。
……
与此同时。
在凡人无法触及的坠星海深处。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片广袤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海藻森林。
湍急的暗流在森林中穿行,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而在海藻森林的最深处,一片被幻术笼罩的海底山脉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洞穴。
回声溶洞。
一个在海底开辟出的,隔绝了海水的巨大空气泡。
洞顶之上,遍布着一种奇特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簇,它们是这里唯一的光源与热源。
微光之下,是一片奇异的村落。
房屋由巨大的珊瑚和海兽骨骼搭建而成,几十名皮肤苍白、身形瘦削的居民在其中安静地穿行。
他们是潜光之民。
风暴王朝最后的遗脉。
在溶洞的最中心,一座由“不屈号”部分残片和发光晶簇构筑的祭坛上,一个身披苍白海藻般长袍的年迈女性,正闭目冥想。
她是部落的大祭司,沐光。
她的皮肤因常年不见天日而白得透明,上面有无数道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蓝色纹路。
她在维持着笼罩整个溶洞的巨大结界,“深渊帷幕”。
这个结界,保护了她的族人三百年。
也囚禁了她的族人三百年。
忽然,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深邃的眼睛,仿佛蕴含着整片深海的悲伤与时光。
结界的能量,出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悸动。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源于内部,源于这个结界的核心——那截来自“不屈号”的舵轮。
“母亲?”
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女性快步走来,她是部落的行政总管,潮汐主母沐澜。
她察觉到了大祭司的异常。
沐光没有回答女儿的疑问,她缓缓抬起手,触摸着那冰冷的舵轮残片。
三百年来,这上面始终萦绕着一股不散的怨念与执着。
那是“不屈号”全体船员的最后悲鸣,是他们被世界遗忘的愤怒。
这股怨念,是结界力量的一部分,也是诅咒的一部分。
但现在,那股怨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与解脱。
“不屈之锚……”
大祭司沐光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声开口。
“被拔起了。”
沐澜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不屈号”的幽灵船,是他们一族三百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一个坐标,一个警示。
“有人……登上了那艘船。”沐光缓缓站起身,她那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挺得笔直,“他们……给予了先祖们最后的安宁。”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失去了一条手臂,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坚韧的海兽肌腱。
他是部落的防卫首领,铁喉船长比尔。
“大祭司。”比尔的声音沙哑而有力,“溶洞外的‘厌恶屏障’……正在减弱。”
“三百年的祖训……”
沐光抬起头,望向溶洞上方,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被海水与黑暗隔绝的“天空”。
“当不屈之锚被拔起,当大陆传来敬意而非遗忘的回响……”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
“便是潜光之民,重见天光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