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知节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堡垒。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沉郁气息。然而,林闻轩却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看似庄严肃穆的氛围下,隐藏着某种冰冷的、审视一切的力量。
梅知节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气势磅礴,仿佛将整个天下都纳于掌中。他没有看林闻轩,而是用一方洁白的软布,细细擦拭着一支造型古拙的紫毫笔。
“闻轩,”梅知节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可知,为何今日唤你来此?”
林闻轩躬身立于案前,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强迫自己镇定,回答道:“学生愚钝,请恩师明示。”
“呵呵,”梅知节轻笑一声,放下软布,将那支紫毫笔置于案上,然后,从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了那本林闻轩已然熟悉的朱红封面册子——《红册》的真正本体!“你近日所为,处置漕帮,敲定通判人选,看似果决,实则步步惊心。郑布政使那边,若非老夫早年对他有些恩情,又许了他别处的好处,你以为他会如此轻易罢手?”
林闻轩心头一凛,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梅知节的掌控之中,连与郑布政使的暗中角力,他也了如指掌!
梅知节将《红册》推到书案中央,翻到一页空白处,然后,将那只紫毫笔,轻轻放在了旁边。
“你的那份‘账册’,记录虽详,终究是副本,是练习。”梅知节的目光,第一次如同实质般落在林闻轩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今日,便在这正本之上,将那钱广进之事,重新录下。让为师看看,你的心,是否真的定了。”
林闻轩看着那本朱红册子,感觉它仿佛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张巨兽的口,正等待着吞噬他的灵魂。那支紫毫笔,也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拿起那支笔。笔杆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凉。他蘸饱了特制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朱砂墨——据说此墨永不褪色。
然而,当他提笔欲落之时,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抗拒!他脑海中那奇异的推演之力,此刻竟发出尖锐的警告,不是针对外界风险,而是针对他即将落下的这一笔本身!一股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洪流试图涌入他的意识,仿佛在向他展示,这一笔落下,他将万劫不复!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朱砂墨凝聚欲滴,他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支玉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到了云山县那个满怀理想的自己,看到了孙寡妇撞柱时溅出的鲜血,看到了周文渊清贫却挺直的背影……这些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怎么?”梅知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手抖了?是觉得这笔太重,还是……你的心,还未真正融入这‘和光同尘’之理?”
林闻轩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来自“金手指”的绝望预警和内心的挣扎。他知道,这一笔若不落下,他在梅知节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可靠”形象将瞬间崩塌,之前所有的投入和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他甚至能感觉到,书房阴影处,似乎有不止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他,锁定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