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墨先生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手中那本朱红封皮的册子,指尖在“林闻轩”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最终重重按了下去。墨迹已干透,但他指尖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三千两,云山县令赵德柱,隆昌九年春分。”他喃喃念着七年前的记录,浑浊眼中泛起嘲讽,“林大人,您这笔买卖,可是这本册子的开篇啊。”
林闻轩坐在他对面,紫袍玉带在昏暗烛光下依旧华贵。他端起茶杯轻啜,面上平静无波:“墨先生守了这本册子二十年,倒是比本官记得还清楚。”
“买卖官爵,如同买卖牲口。”墨先生嗤笑,枯爪般的手翻开新的一页,“隆昌九年到十六年,您经手大小官职四十七个,收受金银八十九万两,字画古玩折银三十万两。最妙的是这笔——”
他指尖点在某处:“隆昌十一年,漕运总督之位,您收盐商总会十五万两,转手将五万两送入忠顺亲王别院。空手套白狼的功夫,老夫佩服。”
林闻轩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声响。
“墨先生今夜邀本官来,不只是为了算旧账吧?”
窗外惊雷炸响,初夏暴雨倾盆而下。墨先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梅府高墙。
“梅公倒了。”他声音沙哑如破锣,“这本册子,如今是烫手山芋。老夫想送给林大人。”
林闻轩瞳孔微缩。他盯着老者佝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这是他的秘密——触物读心。此刻玉佩正传来墨先生心中翻涌的惊惧,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
“条件?”他简短发问。
墨先生转身,眼中精光乍现:“保我孙儿平安离京。”
“可以。”林闻轩点头,“册子给我。”
墨先生却将册子收回怀中,干瘪嘴角扯出诡异弧度:“册子不在老夫身上。”
又一记惊雷落下,震得窗棂作响。
林闻轩正要开口,突然玉佩传来刺骨寒意——杀机!他猛地扑向墨先生:“小心!”
“噗嗤——”
弩箭穿透窗纸,精准钉入墨先生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他们来了...”墨先生瘫软在地,死死抓住林闻轩衣袖,“红册在、在...”
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已至。林闻轩扯着老者滚到桌下,只听头顶“夺夺”声不绝,七八支弩箭钉入桌面。
“走水门!”他在老者耳边低喝,“我的人在外面接应!”
墨先生却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钥匙塞进他手中:“去、去城南永济当铺...丙字十七号柜...”
第三波箭雨更加密集。林闻轩咬牙,正要强行带人离开,却摸到满手温热粘稠。
墨先生胸前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正汩汩涌出。
“平安...才八岁...”老者眼中光彩迅速消散,最后定格为无尽悔恨。
林闻轩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他握紧那枚带着血温的钥匙,耳边传来屋顶瓦片轻响——杀手正在逼近。
他没有犹豫,翻身撞开暗门,滚入后方通道。在合上门板的瞬间,他看见三道黑影跃入房中,刀光闪过,墨先生的尸体又被补了三刀。
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
林闻轩在黑暗通道中疾行,手中钥匙硌得掌心生疼。触物读心的能力让他清晰感知到钥匙上残留的记忆碎片——当铺里霉味与熏香混合的气味,柜门开启时的嘎吱声,还有墨先生藏册子时剧烈的心跳。
“买来的顶戴,终成夺命的枷锁...”他想起市井间流传的评书,嘴角扯出冰冷弧度。
通道尽头是一间废弃仓库。他整理好衣袍,推开暗门走入雨中。等候已久的侍卫立刻撑伞上前。
“大人,方才梅府方向传来骚动,似乎进了贼人。”
林闻轩点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回头看了眼墨家小院方向,那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府。”他轻声吩咐,攥紧手中钥匙。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林闻轩靠在软垫上,闭目感受着钥匙传来的记忆——
不仅仅是当铺柜子,还有墨先生临终前最深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个人的极致畏惧。碎片中有个模糊的身影,高大威严,腰间佩着一枚蟠龙玉珏。
忠顺亲王。
林闻轩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他早该想到,能让墨先生如此恐惧的,除了这位皇叔还有谁?
“去永济当铺。”他突然敲了敲车壁。
马车调转方向,在雨幕中穿行。林闻轩摩挲着玉佩,心中飞速盘算。红册必须拿到手,但绝不能落入陷阱。墨先生的死太过巧合,像是有人故意引他入局。
当铺到了。他令侍卫散开警戒,独自走入其中。
柜台后,老朝奉抬起昏花老眼:“客官赎当还是典当?”
林闻轩亮出钥匙:“丙字十七号。”
老朝奉瞳孔微缩,很快恢复如常:“客官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门廊,他们来到后院库房。老朝奉打开丙字十七号柜门,退到一旁。
柜中空空如也。
林闻轩眯起眼,手按在剑柄上:“解释。”
老朝奉扑通跪地:“大人饶命!一个时辰前,已经有人取走了柜中之物!”
“谁?”
“他、他拿着王府令牌...”
林闻轩心头一沉。果然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侍卫的厉喝声,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库房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是血的侍卫长冲进来:
“大人中计了!外面全是王府亲兵!”
林闻轩站在原地,雨水从衣摆滴落,在脚下积成小洼。他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突然笑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还有猎人。
他从容整理着衣袖,对惊恐的侍卫长轻声吩咐:
“不必抵抗,我们...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