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沉重的玄铁匣带回林府密室,已是深夜。
林闻轩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面对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匣。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梅知节交代的每一句话,以及自己触摸《红册》时的每一个细节。
“维持平衡……判断哪些人可以打压,哪些人必须维护……”梅知节的告诫言犹在耳。但林闻轩知道,仅仅“维持”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真正“掌控”它,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活下去,甚至……反过来利用它。
他再次打开铁匣,暗红色的册子静静躺着。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但当那诡异的红光和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冲击感官时,他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强忍着不适,直接翻到了册子的最新几页。那里,记录着近期几笔尚未完全了结的交易,其中一笔,赫然与那位一直与他明争暗斗的布政使有关!
记录显示,布政使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收受了一笔来自海外番商的巨额贿赂,用以在即将到来的京察中打压梅派官员,包括他林闻轩!交易的中间人,竟然是布政使府上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老花匠!
“窥秘之瞳”被动触发,他“看到”了布政使在深夜书房里,对着那批海外奇珍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也“看到”了那老花匠如何利用修剪花木的机会传递消息。
机会!天赐的良机!
林闻轩眼中寒光一闪。他不仅要自保,更要主动出击!而这《红册》真本和它的“朱笔”,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从匣子旁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支传说中的“朱笔”。笔杆不知是何材质,触手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血脉相连的诡异感。笔尖的毫毛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饱饮鲜血。
他研好特制的朱砂墨,那墨汁浓稠如血,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他需要记录一笔新的交易,一笔足以扭转局势的交易——他要利用刚刚得知的布政使的罪证,反过来要挟他,迫使他在京察中保持中立,甚至……为自己所用!
然而,当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页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阻力凭空产生!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记录它……让你的罪恶与我们的融为一体……”
“写下它……你将获得力量,永堕深渊……”
“放弃吧……这不是你能驾驭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第一次收受“炭敬”时的惶恐,第一次参与“分润”时的窃喜,以及为了上位所做的每一件违背良心的事……这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此刻如同毒蛇般钻出,啃噬着他的理智。
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他明白了,这“朱笔”记录的不仅仅是交易,更是执笔者的“心魔”。每记录一笔,自己的魂魄与这邪物的绑定就更深一分,那血誓的诅咒就更近一分!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朱红色的墨汁滴落在空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血泪。
不能写!写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权力野心所取代。布政使的威胁近在眼前,梅知节的猜疑如芒在背,韩青山和京城御史的调查不知何时会引爆……他需要力量!需要这把能斩断一切阻碍的双刃剑!
“啊——!”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那无形的束缚,猛地将笔尖按在了纸页上!
朱笔落下!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笔杆传入手臂,直冲头顶!“窥秘之瞳”仿佛被点燃,剧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感觉自己与这本《红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深层次、更邪恶的联系。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开始书写。不再是平日馆阁体的工整,笔下的字迹,竟隐隐带上了几分《红册》原初那种狂放凌厉的意味!
时间、地点、人物——布政使、番商、老花匠……交易内容——巨额贿赂,意图京察构陷……证据所在——番商货船暗格,老花匠卧榻砖下……
每一笔落下,他都感觉自己的某种情感——或许是最后一点犹豫,或许是残存的一丝良知——也随之被抽离,封存在这朱红色的字迹里。书写的过程,变成了一种冷酷的自我献祭。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朱笔时,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冰冷和锐利。
他看着纸页上那新鲜出炉的、仿佛还在蠕动的朱红色记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有了这个,布政使的命脉,就攥在了他的手里。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的刹那,“窥秘之瞳”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一幅新的、短暂却清晰的画面闪过:
深夜,梅府书房。梅知节并未入睡,而是对着一面古朴的铜镜,低声自语:“……种子已种下,就看这‘容器’,能否承受得住‘红册’的反噬了……”
林闻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容器?反噬?
梅知节果然没安好心!他交出《红册》,不仅仅是为了避险,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试验品,用来测试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
刚刚获得一点主动权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警惕。前有狼,后有虎,而他手持的,是一把随时可能噬主的魔刃。
他的路,还很长,也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