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和煦阳光,勉强穿透了笼罩疯狂冒险号船只淡淡薄雾,将些许暖意洒在古老而狰狞的骸骨船身上。甲板被映照得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那些攀附其上的翠绿藤蔓在光线下显得愈发生机勃勃,与下方惨白的骨骼形成刺眼对比。
另一边船长室阳光通过宽阔的舷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整艘船仿佛沉浸在一片慵懒的宁静之中,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以及更近处——从敞开的大门外——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金铁交鸣之声,打破这片沉寂。
那台造型诡异的血肉电视机再次被安置在客厅显眼的位置。它那暗红色的肉膜屏幕稳定地搏动着,呈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那是傅坤泽此刻正跋涉的骨粉沙漠。
屏幕中,覆盖着铸铁鳞甲的庞大身躯正坚定不移地前行,九只奇异的鸡猴时而低空盘旋侦查,时而落回主体身旁,在单调的背景下,构成一幅怪诞的剪影。
小陈并不在客厅,身为大副,她有着繁重的日常船务需要处理,此刻大概率正在船舱某处,监督着那群亡灵鼠人船员的工作,或许正用她那带着少女腔调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发出指令:“吱,那边的,动作快一点,要是耽误了,看鼠鼠我怎么收拾你们!”
通往甲板的门敞开着,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徐徐灌入,同时也将甲板上更为清晰的兵器碰撞声带了进来。
甲板中央,一片空旷区域被临时划为演武场。毒岛冴子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深紫色劲装,紫发如瀑,束在脑后。她手中紧握爱刀紫苑,刀身流转的暗银色光华在阳光下时而内敛,时而爆发出慑人的寒芒。她的对手,正是暗影女武神的指挥官,布伦希尔德。自从有了训练室后毒岛冴子已经有段时间没在甲板上练剑了?
布伦希尔德依旧是那副由高度凝聚的暗影物质的英灵姿态,身形高挑矫健,手持一柄阴影高度凝聚而成的阿斯加德长枪。
她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沙场征战锤炼出的霸道与精准,每一枪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暗影能量如涟漪般扩散。
冴子的剑技则更显灵动与诡谲,融合了烈霜之力的“烈霜剑宗”古流剑术,使得她的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剑刃轨迹残留的寒霜路径试图延缓布伦希尔德的攻势,而她那敏锐的“杀戮直觉”则让她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洞察对方攻击轨迹中的薄弱点,进行格挡或反击。
“铛!锵!”
紫苑与暗影长枪不断交击,迸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沉闷的声响,火星与冰屑四溅。两人的身影在甲板上快速移动、交错,时而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时而又如同蛮荒巨兽对撼般沉重。周围的空气因她们的能量碰撞而微微扭曲,温度也时高时低。
一些轮休的女武神三三两两地靠在船舷边观战。她们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和历经战火磨砺的冷峻。她们低声交谈着,评价着场中的战斗。
“主母的剑,越来越冷了。”一名手持巨剑的女武神评论道。
“军团长的枪还是那么霸道,不过主母的能力真是麻烦。”另一名使战斧的女武神回应,她头盔上的翼饰随风微微颤动。
她们并非仅仅是旁观。在傅坤泽前段时间离开船只,回来后又身体不适,无法随时满足毒岛冴子“对杀戮与战斗的日常需求时,这些不惧死亡的暗影女武神,便成了最好的“陪练”与“解压”对象。
她们本身也极度享受与强者交锋的过程,无论是彼此之间,还是与毒岛冴子这样的剑豪对战,都能让她们沉寂的战争血液重新沸腾。毕竟,对她们而言,战斗即是存在意义的一部分,而能与不同的强者交锋,更是难得的乐趣。
尽管“死亡”后需要24小时重塑,但这点代价在酣畅淋漓的战斗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布伦希尔德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被冴子侧身避开,但长枪却诡异地中途变向,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鞭扫,枪杆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冴子持剑的手腕。这一下变招极其突兀,抓住了冴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
“啪!”
一声脆响。毒岛冴子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握持不住的紫苑顿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数米外的甲板上。
战斗戛然而止。
布伦希尔德收枪而立,暗影凝聚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依旧沉稳:“主母,你有些心不在焉。”
毒岛冴子微微喘息着,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紫苑旁,弯腰将其拾起。指尖拂过冰冷的刀身,检查了一下并无损伤后,她还刀入鞘。
她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投向敞开的船长室大门,瞥了一眼室内那台血肉电视,以及电视前那个全神贯注的鲨鱼人身影——艾莲依旧如同磐石般坐在那里,红色的竖瞳紧紧锁定着屏幕,仿佛要将那片苍白沙漠看穿。
“走吧,”毒岛冴子收回目光,对布伦希尔德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还是去训练室。”
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两位女性战士一前一后,离开了甲板,向着船舱内的训练室走去。围观的女武神们大多收回了目光,继续着自己的休息或低声交谈,只有一两名同样战意未消或者对后续战斗感兴趣的女武神,起身跟了上去,打算去训练室继续观摩,或许在合适的时候,也会亲自下场,加入这场危险的游戏。
甲板上的金铁交鸣声就此停歇,只剩下海风与浪涛的合奏。
船长室内,随着毒岛冴子和布伦希尔德的离开,船长室内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电视机屏幕内傅坤泽在骨粉沙漠中前行那单调重复的画面,以及屏幕本身那微弱而持续的搏动声。
艾莲依旧坐在最靠近电视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她那头如锐利水刺般的黑色短发似乎都因为专注而绷紧,红色的掠食者竖瞳一眨不眨,紧盯着屏幕中傅坤泽那覆盖着铸铁鳞甲的庞大身躯,以及周围那九只时而飞起、时而落下的鸡猴。
即便画面中只是枯燥的赶路,没有任何战斗发生,她也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能从中解读出外人无法理解的信息。
她那覆盖着灰蓝色细密鳞片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自己的膝盖,黑色的鲨鱼尾在身后地板上轻轻左右摆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专注与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身着一尘不染的黑色修女袍的雪之下雪乃,缓步走入了船长室。她的步伐轻盈而规律,如同经过精确测量。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收拢在头巾之内,露出苍白而精致的面孔,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室内。
“午安,各位。”她轻声向室内的女武神们和艾莲打招呼,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
几位女武神或点头,或投来一瞥,算是回应。她们对这位沉默寡言、气质独特的船医已然熟悉。艾莲则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注意力依旧牢牢被电视屏幕吸引。
雪乃的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搏动着的肉膜屏幕上。看着傅坤泽在那片死寂的苍白沙漠中孤独前行,她的眼神微微闪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这时,站在吧台后,一直安静得像件装饰品的调酒机器人关口,用它那带着柔和电子合成音效的嗓音开口了,胸口的金色星形装饰和其中的亮绿色宝石随着它的发声微微闪烁:
“船医小姐,下午好。第一次正式光临吧台区域,要来一杯特调,放松一下心情吗?”它的机械臂优雅地悬停在摆满各色酒瓶的架子上方。
雪乃转过头,看向关口,微微摇头:“不了,谢谢。我不饮酒。”
关口胸口的绿光平稳地闪烁着,说道:“哦,我当然知道,尊贵的船医小姐。您的种族特性,本机的基础数据库中有相关记载。我知道,您是血族,所以要来一杯“血洗”学习一下吗?”
他把“血洗”和“学习”这两个词的音咬得格外清晰,脸上挂着期待对方能领会这谐音梗的笑容。
这个谐音梗笑话如同石沉大海,在客厅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那些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在吧台附近逗留小酌的女武神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知道这种时候只要不接话,她这股突如其来的幽默感很快就会因为无人捧场而自行消褪;可一旦有人搭腔,哪怕只是投去一个好奇的眼神,她都能就这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
艾莲更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全身心都沉浸在对船长的凝视中。
雪乃显然也无意深入了解“血洗”与“学习”之间的关联。她没有再回应关口,而是径直走到客厅区域,选择了一张离电视不远不近的单人高背椅坐下。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屏幕,又不会显得过于靠近艾莲,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优雅地交叠双手,放在膝上,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傅坤泽在沙漠中跋涉的景象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她抬起一只手,纤细苍白的手指探向颈间——那里佩戴着一个造型特殊的黑色金属项圈,正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的“咫尺天涯”。
一个透明的、由特殊晶体制成的袋子出现在她手中。袋子不大,里面盛装着约莫200毫升左右、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正是她之前,在俘虏室里,亲口从傅坤泽脖颈的血管中汲取,并保存起来的血液。
雪乃解开袋子顶部的密封,将其凑近唇边,小口地缓慢啜饮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当那带着一丝疯狂特质的熟悉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时,她赤红的眼瞳微微眯起,一丝极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红晕掠过她苍白的脸颊。
这滋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在俘虏室幽暗的磷火下,傅坤泽那不容抗拒的指令,自己内心激烈的挣扎,以及最终,獠牙刺破他皮肤时,那混合着罪恶感、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的复杂体验。那种直接从他生命中汲取力量的亲密与禁忌,远非正常饮用血袋可比。
看着屏幕中他独自在险境中奋斗,而自己却能安然在此享用着他的馈赠,一种微妙的联系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另一边,见没人理自己,或者是因为有雪乃这个新人在场,关口觉得可能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的笑话。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比刚才稍大的声音说道:“咳,‘血洗’嘛,听起来不就是‘学习’吗?血族‘血洗’一下,就是‘学习’一下嘛……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强调这个谐音梗的逻辑
但见依然无人理他,他的热情似乎瞬间冷却了下去。胸口的绿色宝石光芒黯淡了些许。然后默默地拿起一块光洁的软布,开始一遍又一遍、极其细致地擦拭起一个已经锃亮如新的玻璃酒杯,仿佛要将所有未被接纳的幽默感都倾注到这项机械重复的工作中。
雪乃饮完了袋中的最后一滴血液。她小心地重新封好袋子,将其收回戒指空间。随后,她双手在胸前交握,微微低下头,闭上了那双赤红的眼眸。
她开始低声祈祷。声音轻柔而清晰,用的是古老的语言,语调平缓而虔诚,与这间充斥着现代家具、诡异电视和机械酒保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愿你的指引如沙漠中的路径,虽被风沙遮蔽却永不消失。
愿你的庇护如旷野的荫蔽,在无水的干旱中赐下喘息。
让前行者的脚步不被流沙吞噬,让追寻者的双眼不被苍白灼伤。
在一切看似绝境之处,请显现那隐藏的泉源;
在一切看似绝望之时,请赐下继续的力量。
愿这漫长的跋涉终将抵达应许之地,
愿这艰苦的试炼淬炼出不朽的荣光”
……
或许是因为雪乃的祈祷冥冥中产生了某种效果,或许仅仅是傅坤泽的坚持不懈和行进距离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又或者,仅仅是纯粹的巧合。
就在雪乃于遥远船舱内进行祈祷后不久。
电视屏幕的画面中,始终在前方高空负责侦查的一只鸡猴,恰好是那只眼神锐利的蓝羽鸡猴,锐利的鸡眼如同高精度扫描仪,不断掠过下方单调得令人绝望的苍白大地。
突然,它的飞行轨迹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它的头颅猛地抬起,视线聚焦于遥远的天际线。
在视线的尽头,那片一直与苍白天空模糊交融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起伏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庞大、连绵,在弥漫的骨粉尘埃中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种与平坦沙漠截然不同的样子。
那形貌,依稀仿佛是……群山的轮廓。
虽然距离极其遥远,细节模糊不清,但那无疑是这片死寂沙漠中出现的第一个显着地标性变化。
一直保持着恒定速度前行的傅坤泽本体,似乎也通过共享的视野察觉到了这一发现。覆盖着铸铁鳞甲的庞大猪首缓缓抬起,燃烧着金红色光芒的眼眸望向远方。他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沉重步伐,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凝滞。
新的希望,或者说,新的挑战与未知,似乎终于出现在了这片苍白地狱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