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微弱星芒点缀天幕,寒风掠过水面,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未散的血腥气。叶飞羽率领二十余名最精锐的“夜不收”,如同暗夜中无声流动的水银,悄然抵达水寨核心区域。雷淳风所在的指挥船灯火管制,只在船舱内点着一盏如豆油灯,映照着他和蒋魁凝重疲惫的脸。
“将军!”见叶飞羽到来,两人立刻起身。
“情况如何?”叶飞羽直接问道,目光扫过桌面上粗糙的水域图。
“不容乐观。”雷淳风指着图上的标记,“拓跋烈吃了亏,攻势稍缓,但并未远离。他的主力楼船退至五里外的深水区下锚,却派出了更多的小型哨船在外围游弋,戒备森严,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难如登天。而且,我军今日损耗颇大,箭矢、火油消耗近半,将士们也疲惫不堪。”
蒋魁补充道:“水下的障碍被他们撞毁了不少,尤其是主航道附近,若敌军明日再以楼船强行冲击,恐怕……难以完全阻滞。”
叶飞羽默默听着,手指在图上代表圣元水师主力停泊的区域缓缓划过。“他们今日猛攻受挫,士气已堕,又自恃船坚兵多,定然想不到我们敢在此时主动出击,尤其还是直扑其核心。”他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越是看似不可能,成功的几率反而越大。”
“将军是打算……”雷淳风似乎猜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窒。
“擒贼先擒王。”叶飞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拓跋烈坐镇中军楼船,若能趁其不备,一举端掉其指挥中枢,圣元水师必乱!届时,陆上敌军失去策应,军心震动,我军或可趁机反攻,彻底瓦解此次围剿。”
蒋魁听得头皮发麻:“将军,这太冒险了!敌军楼船高大,周围必有重兵护卫,我们这点人……”
“正因为楼船高大,灯下黑,警戒反而可能疏忽。”叶飞羽打断他,“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潜入,制造混乱,若能找到拓跋烈,格杀或生擒,便是大功告成。即便不能,烧其旗舰,毁其指挥,亦足可乱其军心。”
他不再给二人反对的机会,直接下令:“雷叔,你与蒋魁继续坐镇水寨,若见敌军核心区域火起大乱,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用的船只,擂鼓呐喊,做出全面反攻的态势,牵制其外围兵力!”
“将军,让末将带人去吧!”蒋魁咬牙请命,他知道这是表忠心和能力的关键时刻。
“不,你对水战熟悉,留下协助雷叔指挥更重要。”叶飞羽拒绝,目光转向身后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夜不收”队员,“这次,需要的是绝对的隐秘和一击必杀的能力。栓子受伤,我亲自带队。”
他挑选了十名最擅长潜泳、格斗和攀爬的“夜不收”队员,所有人换上紧身水靠,涂抹防反光的油脂,只携带短刃、匕首、袖箭、飞爪以及几罐特制的、燃烧迅猛且不易扑灭的小型火油罐和烟幕弹。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游弋的哨船似乎也因疲惫而放松了警惕。叶飞羽带领十名队员,口衔芦管,如同真正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着数里外那片灯火最为集中、桅杆如林的核心锚地潜去。
河水冰冷,暗流涌动。他们避开偶尔经过的哨船探照灯光,利用水面的微小波纹和阴影掩护,如同游鱼般悄然穿梭。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艘最为高大、悬挂着拓跋烈将旗的楼船巨大的黑影,已然如同匍匐的巨兽般呈现在眼前。船体两侧有数艘艨艟护卫,船上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但大多显得松懈,显然不认为黑水荡还有能力发动夜袭。
叶飞羽打了个手势,队伍在楼船阴影下的水面上悄然聚拢。他仔细观察着船体结构,寻找攀爬点。楼船船身高大,木质船壁湿滑,寻常人难以攀爬。但“夜不收”早有准备,两人一组,利用特制的、带倒钩的飞爪和坚韧的丝绳,看准巡逻哨兵视线转移的间隙,奋力向上抛去。
“咔哒。”轻微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声响,飞爪牢牢勾住了上层船舷。
叶飞羽一马当先,双手交替,足尖在湿滑的船壁上借力,身形如同灵猿般迅速向上攀爬,动作轻捷无声。其余队员紧随其后。
很快,十一人如同鬼魅般翻上了楼船宽阔的尾甲板。甲板上堆放着一些缆绳和杂物,只有两名抱着长矛、倚在船舷边打盹的士兵。叶飞羽眼神一厉,两名“夜不收”如同猎豹般扑上,捂住口鼻,匕首精准地划过咽喉,两名哨兵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到阴影处藏好。
“分两组,甲组随我寻找拓跋烈,乙组分散制造混乱,重点焚烧船帆、舵室,投放烟幕!”叶飞羽压低声音,迅速分配任务。
众人点头,立刻分散行动,融入楼船复杂的结构阴影之中。
叶飞羽带着四名队员,沿着船舷,向着推测是指挥舱室的位置摸去。楼船内部通道复杂,不时有巡逻队走过。他们利用舱室、货物堆的掩护,避开巡逻,动作迅捷而隐蔽。
就在他们接近船楼中部一个灯火通明、门口有卫兵把守的大舱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短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上方黑暗的桅杆了望斗和侧面的通风口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叶飞羽几人!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
“小心!”叶飞羽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翻滚,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他身边一名“夜不收”队员却没能完全避开,肋下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伤口瞬间发黑。
“有埋伏!”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黑暗的角落里扑出,手中弯刀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直取叶飞羽要害!这些人身手矫健,招式诡异,与白天遭遇的“黑鹞子”如出一辙,但似乎更加精锐!
“暗影!”叶飞羽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手。拓跋烈身边,果然有“暗影”布下的陷阱!他挥刀格开一记劈砍,厉声喝道:“结阵!向船尾撤退!”
剩下的三名队员立刻背靠背,与叶飞羽组成一个小型战阵,边战边退。弩箭依旧不时从刁钻角度射来,配合着那些黑衣杀手的进攻,让他们压力倍增,那名中箭的队员很快毒性发作,倒地不起。
“叶飞羽,果然是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舱门打开,拓跋烈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便袍,脸上带着狞笑,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而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的人,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同寒潭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叶飞羽——正是“暗影”!
“本想明日再取你性命,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本将军不少功夫!”拓跋烈得意大笑,“暗影先生神机妙算,早料到你可能会行险一搏,在此等候多时了!”
叶飞羽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目光扫过“暗影”,冷然道:“藏头露尾之辈,也敢言算?”
“暗影”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抬起手。霎时间,更多的黑衣杀手从各处涌出,将叶飞羽几人团团围住,而船尾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火焰燃起的光亮,显然是乙组队员的行动也遭遇了阻击。
形势急转直下,陷入绝境!
“杀!一个不留!”拓跋烈厉声下令。
黑衣杀手们如同潮水般涌上。
叶飞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知道此时已无退路,唯有死战!他猛地将一枚烟幕弹砸在地上。
“噗——”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冲出去!”叶飞羽低吼一声,凭借记忆和感觉,带着剩余两名队员,向着船尾火光和厮杀声传来的方向猛冲,手中横刀化作一片光幕,不顾自身,只求破开一条血路!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在烟幕的掩护下,叶飞羽三人如同困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接连砍翻数名拦路的杀手和士兵,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就在他们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阻拦,接近船尾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叶飞羽身侧,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幽光的刺剑,直刺叶飞羽后心!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极限!
是“暗影”亲自出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叶飞羽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直觉,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嗤啦!”刺剑划破了他背后的皮甲和衣衫,带起一溜血珠,冰冷的剑气刺得他肌肤生疼。
叶飞羽就势翻滚,回身一刀横扫,却被“暗影”轻描淡写地格开。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暗影”的剑法诡异迅疾,如同毒蛇吐信,专攻要害,力道更是奇大,震得叶飞羽手臂发麻,竟完全落于下风!
“将军!快走!”一名浑身是血的“夜不收”队员见状,怒吼着合身扑向“暗影”,试图为叶飞羽争取时间。
“螳臂当车。”“暗影”冰冷的声音响起,剑光一闪,那名队员的咽喉已被洞穿,倒地气绝。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叶飞羽和仅存的一名队员终于冲到了船尾。这里已然一片混乱,乙组队员点燃了部分船帆和杂物,火焰在夜风中蔓延,与阻击的敌军厮杀在一起,死伤惨重。
“跳船!”叶飞羽毫不犹豫,一把拉住那名队员,纵身从高高的船尾跃入下方漆黑的河水之中。
“放箭!绝不能让他跑了!”拓跋烈气急败坏的吼声从上方传来。
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入他们落水的位置。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叶飞羽忍着背后的刺痛和脱力感,奋力向下潜游,躲避箭矢。那名队员在他身旁,努力划水,却动作越来越慢,最终身体一僵,缓缓沉了下去——他背后插着数支弩箭。
叶飞羽心中一痛,却无暇悲伤,拼命向着黑水荡方向游去。身后,圣元楼船上一片混乱,火光、喊杀声、拓跋烈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更远处,黑水荡方向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呐喊声,雷淳风按照约定,发动了佯攻。
这一次斩首行动,失败了。代价是九名最精锐的“夜不收”队员永远留在了敌舰之上。叶飞羽自己也负伤不轻,更重要的是,“暗影”的可怕和算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如同受伤的孤狼,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游弋,心中没有气馁,只有更加炽烈的怒火和必须战胜强敌的决绝。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