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以来,总统丁汝昌的身体状况便时好时坏,但面对日益紧张的全球战局,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将病痛隐瞒了下来,拒绝因个人健康而影响国事,执意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然而,年岁不饶人,连月的操劳终于击垮了他本就衰弱的身体,病情在九月底急转直下,待到医生确诊并通知核心要员时,已是弥留之际。
一九一八年十月三日,龙国京城,总府内院。
卧室里,八十二岁的总统丁汝昌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续数日的恶疾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床边站着三个人:孙文总理,陆军元帅段祥瑞,以及海军元帅李和。
房间里的空气很沉重。医生刚刚退了出去,临走前对着三人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段祥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迈了半步,靠近床头,低声说:“总统,您感觉怎么样?需要什么吗?”
丁汝昌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扫过床前的三人,最后停留在孙文脸上,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孙先生……也来了……好,好……”
孙文微微躬身,语气沉静:“丁公,您安心静养,国事我们暂时会打理。”
丁汝昌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段祥瑞会意,轻轻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
“祥瑞……李和……”丁汝昌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你们……再近些。”
李和闻声,也向前一步,与段祥瑞并肩站在床前。他看着这位提拔他、信任他近三十年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从1890年他以一个特殊的方式来到这个时代,带着“平远”舰加入北洋水师,到如今的海军元帅,丁汝昌可说是他在这条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和保护者。
“总统,我们在。”李和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丁汝昌的目光在两位元帅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句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海军,陆军……能有今日局面……多亏了你们……”
“分内之事,总统过誉了。”段祥瑞应道。
“眼下……我这身体……是不行了。”丁汝昌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三人都凝神静听,知道接下来将是关乎国本的嘱托。
丁汝昌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他看向李和和段祥瑞:“按常理……按资历……下一任总统……本该在你们二人之中……择一而立。”
这话点明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龙国建立以来,第一任总统李鸿章卸任后,由丁汝昌接任并连任。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和军中的威望,作为海军和陆军最高统帅的李和与段祥瑞,确实是接任总统的最可能人选。
李和开口道:“总统,此事……”
丁汝昌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无心争位……但朝野上下……都是这么看的。”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然后清晰地说道:“但我思前想后……决定不按这个常理走。我恳请……由孙文先生……接任龙国下一任总统。”
此言一出,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这个决定虽然出乎一些人的意料,但段祥瑞和李和脸上并未出现太大的波澜,更多的是思索。
孙文立刻说:“丁公,此事万万不可。段、李二位元帅劳苦功高,威望素着,是众望所归。文资历尚浅,在此危难之际,恐难当此重任。”
丁汝昌轻轻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段祥瑞和李和:“你们……心里可有想法?但说无妨。”
段祥瑞与李和对视一眼,段祥瑞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总统,祥瑞一切以国事为重。您做此决定,必有深意。祥瑞只想听您说明缘由,绝无他念。”
李和也点头道:“和,亦作此想。请总统明示。”
丁汝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凝重:“好,好……我之所以如此决定,只因两个字:‘共和’。”他顿了顿,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龙国是共和之国,不是军政府。这些年来,因战事需要,海军、陆军在国事中分量极重。此乃战时不得已之举,但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元帅肩上的将星:“你们二位,是军中翘楚,威望太高。若由你们接任总统,短期内可借军威稳定局势,但长远看,此例一开,后世军人便会认为,执掌军权便可问鼎政枢。军政界限一模糊,共和根基必被动摇!今日我等推翻帝制,创立共和,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再造一个以枪杆子为依归的新式寡头吗?”
这番话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李和心中更是明了,他来自后世,深知军人干政的隐患,没想到丁汝昌凭借其政治智慧,也看到了这一步。
段祥瑞神色肃然,郑重地点了点头:“总统深谋远虑,祥瑞明白了。军不干政,政不涉军,确是共和根本。祥瑞谨记,绝不敢使陆军成为破坏法统之工具。”
丁汝昌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李和:“李和,你心思缜密,当知我意。”
李和沉声答道:“总统所虑极是。军队应为国家之盾,而非权柄之杖。和,完全赞同您的决定。由孙先生这位纯粹的文职领袖接任,最能彰显共和精神,平衡各方势力。”
“正是此意。”丁汝昌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他将目光转向孙文,“孙先生,你常年倡导共和理念,在民间威望甚高,且无军方背景,由你接任,可向国民、向世界表明,龙国是真正的民治之国。眼下战事未休,后方稳定至关重要。这副重担,就交给你了。”
孙文见两位元帅均表支持,便不再推辞,他上前一步,庄严承诺:“丁公良苦用心,文已深知。既蒙重托,文必竭尽全力,秉持共和原则,与段、李二位元帅通力合作,稳定大局,领导龙国渡过难关。”
“好……好……”丁汝昌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气息却明显更加微弱了。他重新看向李和,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李和啊……你自船政而来,有些事,你知我知……我不问,也不深究……我只知道,你对龙国,是一片赤诚……这就够了。”
李和心中一震,知道丁汝昌话中所指,是他那无人知晓的来历。近三十年来,丁汝昌从未点破,却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丁汝昌继续道:“这场仗……还没打完……海军……还要靠你……等打完了……你若想歇歇……便去歇歇……但眼下……还得撑住……”
李和眼眶微热,用力点头:“总统放心,李和在,海军在。必不负所托,直至胜利之日!”
丁汝昌又望向段祥瑞:“祥瑞……你还年轻……陆军的未来……在你肩上……要辅佐好孙先生……”
段祥瑞挺直身躯,朗声道:“总统放心!祥瑞定当竭诚辅佐孙总统,拱卫共和,保境安民!”
丁汝昌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天花板,喃喃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共和……龙国……未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缓缓阖上,握着段祥瑞的手也松了开来。
卧室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孙文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段祥瑞轻轻将丁汝昌的手放回薄被下,后退一步,肃立默哀。李和望着安详离去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龙国第二任、第三任总统,北洋时代的最后一位核心人物,丁汝昌,与世长辞。
总统府的丧钟敲响,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金陵城上空。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国。
在京城的街头,报童挥舞着加印的号外,高声叫喊:“号外!号外!丁总统今日午后病逝于官邸!”“孙文先生依遗命接任总统!”
行人纷纷驻足购买,脸上露出震惊和悲痛的神色。一位老者拿着报纸,对身旁的人叹道:“丁公走了……灭日本、建共和,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赶上世界大战,真是操劳到头了啊。”
茶馆里,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临终前段元帅和李元帅都在床边。”
“下一任是孙先生?不是两位元帅中的一位?”
“丁总统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孙先生搞革命的时候,段、李二位还在北洋水师呢,论共和理念,还是孙先生纯粹。”
“是啊,军人当总统,总让人觉得像是……像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丁总统这是为共和国的长远考虑啊。”
军政两界的反应更为迅速和有序。
海军部大楼内,气氛凝重。当正式通告下达时,许多军官自发站立默哀。一位资深舰长对同僚说:“丁总统是咱们北洋水师的老人,没有他,就没有海军的今天。如今他走了,我们更要打好仗,不能让总统失望。”
陆军部里,段祥瑞第一时间召集了高级将领会议。他面色沉痛但坚定地向部下宣布了丁总统逝世的消息和遗命,然后说:“总统临终,最挂念的是共和根基。我等军人,当以扞卫国家为天职,而非觊觎权位。今后一切行动,须听从孙总统号令,谁若有贰心,我段祥瑞第一个不答应!”众将领齐声领命,无人有异议。
议会大厦内,各党派议员紧急集会。在经过简短而庄重的讨论后,议会一致通过决议,正式确认并拥护孙文依据前任总统遗命接任龙国第四任总统。议长在发言中说:“丁汝昌总统在其生命最后时刻,仍以共和法统为重,其选择孙文先生,是为避免军人政府之嫌,确保龙国始终行进在民治民有的正轨上。此乃大智慧,我等深表敬佩,并全力支持孙文总统。”
曾经北洋水师的旧部们,如今散居各地的元老,闻讯后无不悲恸。他们纷纷致电总统府表示哀悼,并公开表示支持孙文继任。一位已退休的北洋老将在电文中写道:“汝昌兄先行一步,吾等哀痛莫名。然其临终安排,深明大义,吾辈北洋旧人,虽已星散,亦当谨遵遗志,护持共和。”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穿越重洋,传到了遥远的前线。
舰队司令李准在“龙威”号战列舰的舰桥上接到了电报。他久久沉默,然后下令全军降半旗,并安排时间让尽可能多的官兵在甲板上集合。面对肃立的将士,李准沉痛地说:“诸位,丁总统……今日午后,在金陵逝世了。”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李准继续说:“总统临终前遗命,由孙文先生继任总统。我们在此悼念丁总统,更要化悲痛为力量!仗,还要打下去!要用胜利,告慰总统在天之灵!”
岸上,林玉榕上将召集了手下军官,传达了后方消息。他强调:“丁总统走了,但龙国的战争机器不会停!新总统会继续支持我们。各部队要稳定军心,加强戒备,绝不能让敌人钻了空子!”
龙国的海外机构、殖民地和欧陆前线,今日也全都降半旗以示哀悼。
在国内,哀悼的气氛虽然浓郁,但整个国家的运转并未停滞。工厂的机器依旧轰鸣,前线需要的弹药和物资一刻也不能停。铁路线上,运送新兵和物资的列车依旧按照时刻表运行。征召和训练仆从军的工作也在照常进行,第二批增援部队正在集结,准备开赴前线。民间自发组织的募捐和慰问活动反而因为丁汝昌的逝世而更加踊跃,人们以此来表达对逝者的纪念和对新政府的支持。
十月五日,孙文的就职仪式在议会大厦举行。仪式极其简朴,符合战时状态和国丧期的气氛。孙文身着中山装,胸前戴着一朵白花,面对议员和军政要员,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演说。
“诸位同志,诸位同胞!”孙文的声音沉稳,“今日,孙文在此,秉承丁汝昌前总统之遗命,国民之重托,接任龙国总统之职。在此国难当头、元勋凋零之际,文深感责任重大……”
他高度评价了丁汝昌的历史功绩,然后话锋一转:“丁公临终,最为关切者,乃我龙国共和制度之稳固。其不以私谊为念,而以国体为先,此等公心,天地可鉴!文必谨记丁公遗训,维护宪法,尊重议会,确保军政分立之原则不动摇。当前第一要务,乃集中全国之力,支援前线,争取战争之最终胜利!”
他特别转向坐在前排的段祥瑞和李和:“段元帅,李元帅,二位乃国家干城,战功卓着。文期望并深信,今后必能继续与二位精诚合作,共克时艰!”
段祥瑞和李和起身,向新总统郑重行礼。段祥瑞代表军方表态:“陆军全体将士,谨遵孙总统号令,誓死扞卫共和国!”李和接着说:“海军亦同,必竭尽全力,护卫海疆,支援陆上行动!”
仪式结束后,孙文、段祥瑞、李和三人并肩走出议会大厦,向守候在外的媒体和民众挥手致意。这个画面通过报纸传遍全国,传递出政权平稳过渡、军政团结一致的强烈信号。
傍晚,段祥瑞和李和一同乘车离开议会大厦。
车上,段祥瑞打破沉默:“丁总统这一步,走得险,但也走得高明。眼下看来,各方平稳,算是顺利过渡了。”
李和望着窗外渐落的夕阳,接口道:“他始终看得比我们都远。当年支持我搞那些新式舰船和战法是这样,如今安排后事也是这样。共和这棵树,刚栽下没几年,根基还浅,经不起大风浪。他这是用最后的力气,为这棵树加固了堤防。”
“你真打算等仗打完了就退?”段祥瑞问。
李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和释然:“年纪到了,精力不比从前。这波澜壮阔几十年,也够了。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你比我年轻,还能多撑些年头。”
段祥瑞点点头:“嗯,陆军这边,摊子大,问题也多,确实还需要整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两人不再说话。车子驶过京城的街道,可以看到不少人家门口已经挂起了小小的白花,以示对逝去总统的哀悼。悲伤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城市,但生活仍在继续,一种坚定的力量在沉默中凝聚。
在北洋水师的最后一位巨擘倒下后,龙国这艘大船,在短暂的调整航向后,再次沿着共和的航向,驶向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孙文在总统府开始了他的工作,案头堆满了前线战报和国内政务文件。段祥瑞返回陆军部,继续调兵遣将,筹划后勤。李和则坐镇海军部,关注着远东南太平洋上舰队休整和补给的情况。
丁汝昌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结束。但他临终前的政治安排,却为龙国避免了一场潜在的政治危机,并将“军政分离”的共和原则,以最深刻的方式镌刻在这个新生国家的政治基因之中。共和的薪火,在悲怆与希望中,传到了下一代人的手中。
ps:今日回头看文,惊觉丁汝昌已经82了,加上这些年的操劳和连日来的战争,决定他就在此定格吧,接下来出场的会是新人们,他们将承接北洋遗志,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