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的瞬间,云逸的手指从地图边缘缓缓移开。
他起身走出调度帐,外面已有三名传讯弟子等候。一人报告东谷外围两处哨塔被毁,另一人称北岭坡道发现大量血迹,第三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
云逸转身朝帐内喊道:“灵悦,墨玄,出来。”
灵悦自侧方掠至,剑未出鞘,马尾被风吹贴在肩上。墨玄稍晚一步赶到,酒葫芦挂在腰间,手中捏着半块烧焦的木片。
“这是炸塌哨塔的东西。”他递过木片,“不是符火,是用灵石粉混了兽油做的土雷,威力不大,但能连环引爆。”
云逸接过木片翻看,表面有划痕,像是人为刻上的符号。“他们以前不用这种东西。”
“现在用了。”灵悦开口,“我刚看过北岭的血迹,位置太整齐,不像战斗所留,更像是……故意泼上去的。”
墨玄冷笑:“吓唬人?还是逼我们出战?”
“都不是。”云逸将木片还给他,“是试探。他们在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话音未落,第四名弟子狂奔而来,声音发紧:“主坡道遭袭!敌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冲锋,人数至少三百!”
“三百?”墨玄皱眉,“前两天清剿时都没见这么多活人。”
“不全是活人。”灵悦低声说,“我路过西谷时,看见一具尸体右手还在抽动。那种动作,不是残魂驱使,就是被人操控。”
云逸立即下令:“关闭主帐两侧通道,调十二名弓手守高台,轻伤员全部后撤至藏书阁地窖。灵悦,你带五人去北岭接应守坡队,不准硬拼,只查清他们如何抵达、来自何处。”
灵悦点头,转身离去。
“墨玄。”云逸转向他,“去工事区查看还能动用的材料。我要最坚固的墙,最快的速度。”
“你想堵路?”
“不止。”云逸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他们敢这么冲,说明不怕消耗。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每进一步,都得留下代价。”
墨玄看了他一眼,收起惯常的散漫神情,快步离开。
云逸回到沙盘前,手指迅速移动几面小旗。敌军进攻呈扇形展开,中间厚、两翼薄,明显意图逼迫联盟分兵防守。但他注意到,三次袭击的时间间隔均为四十七分钟左右,误差不超过十息。
这绝非乱打。
他取出玉简,调出过去两个时辰的所有战报,逐条比对。第一次小规模骚扰发生在一个半时辰前,恰是“蓝令”传出之后;而此次大规模冲锋,又精准卡在巡逻换防的空档。
有人在计算时间。
更糟的是,对方清楚联盟当前的布防节奏。
正欲下令加派暗哨,灵悦归来。身上多了一道划痕,衣角焦黑。
“看清了吗?”他问。
“看清了。”她立于沙盘旁,指尖点向东谷深处,“他们从地下出来。有一段废弃的引水渠,通向南脊断崖下方。我追到入口,里面漆黑不见底,但地上有湿脚印,带着泥腥味。”
墨玄也在此时返回,将一叠材料清单拍在桌上。“能用的熔岩铁浆只剩三桶,够浇两处坡道。灵石还有些,但无人会布阵。你说的那个‘地脉锁阵’,图纸在哪?”
云逸从袖中抽出一张旧纸,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绘着交错的线条与标记点。“哑奴留下的。他曾说过一句:土不动,则千军止。”
墨玄接过图纸扫了一眼,“这阵需六人同步激活节点,还得有人在中心引气。你现在凑不出六人。”
“我知道。”云逸抬头,“所以只能先保主坡道。铁浆全用于北岭与东谷交界处,做成斜面墙,让他们爬不上。其余地段埋设灵石碎片,踩上即炸,不必杀敌,只需拖慢他们的脚步。”
“游击呢?”灵悦问,“你刚才说要派人骚扰。”
“你带队。”云逸看着她,“十支小队,每队十二人,轮番出击。不许恋战,打了就走。目标只有两个:烧其补给,断其通讯。”
墨玄插话:“老将们不会同意。他们觉得兵力太散,万一被包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就让他们看看结果。”云逸走到帐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线,“你们看,敌军每次冲锋都得向前推进,体力消耗极大。但他们补给跟不上,伤员无法运出。我们只要不断打断他们重组,他们撑不过两天。”
他折断树枝,掷于地上。
“我不是要赢一次,我是要让他们明白——每一次进攻,都在削弱自己。”
帐外脚步声响起,几名小队长陆续抵达。有人带伤,有人喘息未定,却皆站得笔直。
云逸直接开始布置任务:北岭加固由墨玄监督,游猎小队由灵悦统领,他自己坐镇中枢,随时调整部署。
一名老将忍不住开口:“少主,如此拆分兵力,若敌主力压上,如何抵挡?”
“他们没有主力。”云逸答道,“所谓主力,是能统一指挥、协同作战的队伍。如今冲上来的,不过是一群被推上前的前锋。后面无人收尾,也无支援。我们只要持续打乱节奏,他们自会崩溃。”
老将还想争辩,被身旁之人悄然拉住。
命令下达后,各队迅速行动。墨玄率工匠赶赴工地,灵悦召集队员做最后交代。
云逸立于高台,目送第一批游猎小队隐入林间。风自东谷吹来,夹着一股焦味。
半个时辰后,北岭传来消息:新墙已筑成一半,首道灵石陷阱布设完毕。又过二十分钟,西谷方向接连爆炸,是游猎队触发了敌军伏雷。
战况渐趋密集。
傍晚时分,敌军发动第三次冲锋。此番攻势远胜前两次,甚至有人背负炸药包直扑防线。然而北岭新墙挡下大部冲击,斜面设计使敌人难以立足,不少人滑落途中踩中埋设的碎片,当场重伤。
游猎队在外围亦取得成效:一支小队焚毁敌军临时粮堆,另一队切断三条传讯绳索,并缴获一面染血令旗。
云逸收到战报,神色未动。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夜深些时,灵悦归来换药。肩伤重新包扎后,她一言未发,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云逸问。
“按计划,第二轮游击。”她系紧剑带,“东谷南侧发现新脚印,可能是新一批人到了。”
“别太深入。”他说,“我不需要你抓人,只需确认他们的弱点。”
她停下来看他一眼:“你也不准硬撑。若你倒下,这里便再无人能稳住局面。”
云逸点头。
她离去。
墨玄此时走来,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碎渣。“这是从炸药包里捡的。不是普通火药,掺了某种粉末。我闻不出成分,但肯定有问题。”
云逸接过碎渣细看:“先留着。明日让我亲自看看那些俘虏。”
“你还想审?”墨玄皱眉,“之前抓的几个,一开口就咬舌,显然是被下了禁制。”
“那就换个法子。”云逸说,“我不问他们是谁派来的。我只看他们怕什么。”
墨玄盯着他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你就知道了。”
远处再度响起警报,这次来自西谷后山。云逸转身望去,火光正从山后升起。
他抓起剑,迈步便行。
墨玄在后高喊:“你不是说不亲自上了吗?”
“情况变了。”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他们开始烧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云逸奔行于山道之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远处传来的厮杀。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袖中。
半截玉簪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