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混沌峰深处,秘修洞府。
时间仿佛在此地凝滞。夜明珠柔和而清冷的光晕,勉强驱散了洞府深处的黑暗,却无法照亮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香、血腥气,以及一种灵力过度消耗后特有的枯竭感。
云梦瑶盘膝坐在万年寒玉榻边缘,原本莹润如玉的脸颊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鼻尖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水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玉榻表面,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纤长的睫毛因极度疲惫而微微颤抖,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死死盯着榻上之人,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她的双手稳稳地贴在慕清弦后心至阳穴与灵台穴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精纯温和的混沌灵力,正不计代价地、如同开闸的洪流,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劳宫穴涌出,渡入对方近乎枯竭、千疮百孔的经脉。
寒玉榻上,慕清弦无声无息地躺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机的玉雕。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软软地陷在榻中,玄色劲装破损不堪,被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血液早已凝固,与衣料结成硬块,散发出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腐蚀后的腥甜气味。他剑眉紧锁,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依旧凝结着一股散不去的痛楚与凛冽。俊雅的面容失了所有血色,薄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胸口那极其轻微、间隔漫长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
已是第三日深夜。
云梦瑶维持这个姿态,不眠不休,已逾七十二个时辰。她的丹田内,那枚五色流转的混沌道台旋转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了几分。海量灵力的持续输出,让她经脉传来空乏的刺痛,识海因高度专注和神魂之力的大量消耗而阵阵抽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不断扎刺。但她紧咬牙关,混沌道体强大的恢复力被催发到极致,贪婪地汲取着洞府内汇聚的天地灵气,勉强维持着这近乎涸泽而渔的消耗。
云梦瑶心道: “慕清弦你个混蛋……逞什么英雄!元婴魔头的含怒一击是能用后背硬接的吗?北斗剑宗的少宗主就了不起啊?肉身是铁打的还是灵石雕的?!……真是欠了你的……这辈子都没这么伺候过人……手都快麻了……识海跟被驴踢过一样疼……”
她心中继续道: “不过……这家伙安静躺着不开口怼人的时候,长得倒是挺顺眼的……呸呸呸!云梦瑶你清醒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集中精神!要是这家伙真死在这儿,先不说北斗剑宗会不会把天衍宗给拆了,就是我心里这关……也过不去啊。”
脑海中,幽冥渊最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遮天蔽日的魔爪,玄玑疯狂狰狞的嘴脸,以及……那道毫不犹豫、决绝地挡在她身前,被恐怖魔光瞬间贯穿的玄色背影。那一刻心脏骤停的恐惧,此刻依旧清晰如昨,让她每每回想,便心口一阵尖锐的抽搐,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一种……她暂时不愿深究的酸涩。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驱散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力引导中。混沌道体“包容万物、化生不息”的特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灵力不再是简单的冲击或滋养,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游走在慕清弦那因强行燃烧北斗剑元而布满细微裂痕、近乎崩溃的经脉网络之中。
她的灵力柔和地包裹住那些裂纹边缘,如同最细腻的黏合剂,缓慢却坚定地抚平着创伤;遇到被狂暴剑气反噬灼伤的剑脉节点,混沌灵力便化作清凉的溪流,中和着残留的戾气,滋养着受损的脉络;而当触及那枚深藏在慕清弦识海深处、代表着北斗剑道本源、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裂痕、近乎沉寂的剑心时,云梦瑶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充满耐心。她的灵力不再是强行注入,而是如同温暖的阳光,包裹着那枚受创的剑心,传递着安抚与守护的意念,试图唤醒其内在的一线生机。
慕清弦潜意识: “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坠落……师尊……北斗星……灭了么?……不……还有光……一丝……温暖的光……是谁?在呼唤……不能睡……有……未尽的承诺……”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同源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急切守护意味的混沌气息,慕清弦冰凉的身体,在某个瞬间,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右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枚近乎死寂的剑心,如同在永夜中漂泊的孤舟望见了灯塔,又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富含氧气的风中,核心处,一点微乎其微、却无比纯粹的星辰之光,顽强地闪烁了一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坚定的速度,自行吸收、炼化起那精纯的混沌灵力。
虽然这反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对于云梦瑶而言,却不啻于天籁!她精神猛地一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狂喜的红晕。有效!她的方法是对的!混沌灵力果然能与他的北斗剑元产生共鸣!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调整灵力输出的节奏与力度,变得更加温和持久,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全力配合着那剑心本能的汲取。洞府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灵力流转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时间,在无声的坚守与期盼中,悄然流逝。希望,如同黑暗中萌发的幼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