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盛况与“青烟惊世”的异象,让张家小院彻底成为了河西村的焦点。
晌午,张家依循惯例,在院中摆开席面,招待前来帮忙和道贺的乡亲。
虽只是些农家菜蔬,加上李地主贡献的那头猪做出的几大盆荤腥,但气氛却比过年还要热烈。
张铁柱和张氏穿着体面的衣服,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红光,不停地招呼着客人。
张衍志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更是被众人围在中间,各种恭维、敬酒之声不绝于耳。
“衍志啊,打小我就看你这孩子不一般,天庭饱满,是个读书的料!”
“可不是嘛!将来中了举人、进士,可别忘了咱们河西村的乡亲啊!”
“张相公,以后俺家娃子开蒙,还得请您多多指点!”
张衍志面带微笑,一一谦和回应,既不过分矜持,也不显得过于热络,举止得体,让众多乡老暗暗点头,心道这秀才公的气度果然不凡。
李守财地主更是挤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亲自给张铁柱和张衍志斟酒,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
“铁柱老弟,衍志贤侄,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咱们河西村能有衍志这样的文曲星,那是全村的福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守财瞅准一个空档,将张铁柱和张衍志拉到一旁稍微安静些的角落,搓着手,胖脸上堆满了恳切的笑容:
“铁柱老弟,衍志贤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老爷有事但说无妨。”
张铁柱如今腰杆挺直了许多,说话也更有底气。
“是这样,”李守财压低声音,“贤侄如今是廪生相公,按朝廷规矩,名下可有免缴田赋的份额。俺家那几百亩薄田,每年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俺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将其中一部分田地的地契,暂时‘寄放’在贤侄名下?当然,绝不让贤侄白忙活!每年田里出息,俺们李家只留三成,其余七成都孝敬贤侄,权当是……是束修!如何?”
这便是后世明朝常见的“投献”,地主将田产挂靠在有功名的士绅名下以逃避赋税,双方分成。
对刚取得功名的寒门子弟而言,这是一笔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诱惑。
张铁柱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一年七成的出息!
那得是多少钱粮?家里瞬间就能彻底翻身!
然而,张衍志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深知此中利害,此举虽能得利,却等于将自己与李家捆绑,且是钻朝廷律法的空子,一旦被查出或将来政敌攻讦,便是现成的把柄。
他追求的,是堂堂正正的晋升,而非这等蝇营狗苟之利。
他正要开口婉拒,院门外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好热闹啊!张世伯,衍志兄!恭喜恭喜!小弟来迟,莫怪莫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身形微胖的年轻人,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笑着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抱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来人正是张衍志蒙学时的同窗,赵文轩。
因其父是县衙的刑名师爷,当年在蒙学里,他常以此自傲,得了个“小衙内”的诨号。
一开始他颇有些瞧不起张衍志这等农家子,后来两人发生了不少事,关系亲近不少。
一年不见,赵文轩身上少了些许当年的轻浮,多了几分商人的圆滑。
张衍志心中微动,迎了上去:“原来是文轩兄,多年不见,劳动大驾,快请进。”
赵文轩笑着将礼物奉上,目光在张衍志那身醒目的襕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随即笑容更盛:“衍志兄如今是秀才相公了,还是廪生,小弟岂能不来道贺?当年在学里,我就看出衍志兄非池中之物,果然一飞冲天了!”
他说话间,自然而然地与张衍志平辈论交,语气热络。
张衍志请他入席,赵文轩也不客气,坐下后便侃侃而谈:“不瞒衍志兄,小弟如今没走科举的路子,跟着家里学了点生意经,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子,勉强糊口。比不得衍志兄,如今是正途出身,前途无量啊!”
他话语间,将自己放在了较低的位置,却又巧妙地透露了自己经商有所成就的信息。
“文轩兄经营有道,亦是正途。”张衍志客气道。
“哎,士农工商,我们这行当,终究是末流。”
赵文轩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衍志兄,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往后在县衙或是府城,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打听些消息、跑跑腿,小弟还是能办到的。”
他又看了看周围,笑道:“世伯家里若有什么山货、或是需要采买什么,也尽管找我,保证价格公道!”
张衍志心中明了,赵文轩此来,道贺是假,重新建立联系、甚至借他这新晋秀才的势才是真。
两人身份已然发生了微妙转变,昔日的“小衙内”如今需要仰视这位农家出身的同窗。
“文轩兄好意,衍志心领了。”
张衍志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既未答应什么,也未拒绝,只是举杯道,“难得相聚,敬文轩兄一杯。”
赵文轩连忙举杯相迎,一饮而尽,脸上笑容不减,心中却暗自凛然。
眼前这位昔日的同窗,气度沉稳,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轻视的农家少年了。
一旁的李守财见赵文轩这位“师爷公子”都对张衍志如此客气,心中那投献的念头更加火热,但又见张衍志对赵文轩也是不冷不热,一时也不敢再提,只得陪着笑脸,不断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