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
一个在蒙元铁蹄下高举“反元”大旗,在大明盛世中屡屡“反明”,倘若历史的轨迹未曾被朱由检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所扰动,他们未来还将在清朝的统治下,一如既往地“反清”。
为何这群人仿佛与生俱来就带着“造反”的烙印,在任何王朝治下都不得安生?
“无非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这自然是御座之上,那位思维跳脱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基于其现代灵魂视角,所给出的简单粗暴、且极度个人化的评价。
然而,拨开这位爷带有情绪化的表层论断,白莲教那看似荒诞不经、屡败屡战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一套极其顽强的底层逻辑。
其生命力,恰恰根植于它那套直指封建社会最底层民众痛苦心灵的核心教义。
白莲教的经典中,描绘着一个无比诱人的“真空家乡”,那里无尘无垢,无有贫富,无有苦难。
更有那“无生老母”作为至高神只,慈悲地等待着接引她迷失在红尘中的“皇胎儿女”们归根认母。
这套理论,在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面对官府豪强欺凌而无处申冤的贫苦农民、流民、手工业者听来,具有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它给出了现实的答案:你们此刻所受的苦,并非命该如此,而是这污浊的“末法时代”所致。
它许诺了光明的未来:只要信奉圣教,口诵真言,便能得到无生老母的庇佑,死后回归那极乐的“真空家乡”。
它更提供了行动的纲领:当弥勒佛降世,明王出世,便是扫清魔障,建立地上天国的时刻!而你们,作为被选中的“皇胎儿女”,将是这场伟大变革的参与者与受益者!
这绝非简单的“吃饱了没事干”。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吃不饱,正是因为现实充满了无力改变的痛苦与绝望,白莲教那套将现实苦难神圣化、并许诺通过抗争即可抵达彼岸天堂的教义,才能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点燃他们心中积压的愤怒与希望。
地方官吏的横征暴敛,豪强地主的土地兼并,水旱蝗灾的连绵不断……所有这些现实中的“人祸”与“天灾”,都在为白莲教的“弥勒降世,明王出世”提供着最鲜活、最残酷的注脚。
那现在,朱由检治下百姓吃的饱穿得暖为何还要造反?
因为,当今天子,管得实在太宽了。
这位来自现代的皇帝,挥舞着皇权的巨斧,劈向了许多积弊,却也无意中砸碎了许多人的饭碗——其中,就包括了白莲教这个庞大地下帝国的经济命脉。
他严厉打击高利贷。
那些曾经靠着“驴打滚”、“羊羔息”吸吮民脂民膏的黑暗行当,在锦衣卫与按察使司的联合扫荡下偃旗息鼓。而这,本是白莲教各级组织放贷敛财、兼并土地的重要手段。
他清剿乡村恶霸与路匪。
皇权前所未有地深入基层,那些与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负责收取“保护费”并维持地方威慑力的打手、路霸,被锦衣卫一一铲除。
他取缔遍布全国的非法赌坊。 这些既是销金窟也是情报站的灰色场所被连根拔起,切断了白莲教一条稳定且丰厚的现金流。
而他最“致命”的一击,是以官府名义向急需用钱的百姓发放低息“惠民贷”等救济贷款。
这直接堵死了百姓在青黄不接或遇急事时,被迫向地下钱庄(其中多由白莲教操控)借取阎王债的最后路径。
朱由检的每一项仁政,都像一记精准的重拳,打在白莲教的财政根基上。
然而,此次山东白莲教叛乱,绝非一群走投无路的乌合之众所能掀起。其声势之所以能如此迅猛浩大,根源在于,他们获得了一股来自远方的、强大的“助力”。
那些崭新锃亮的盔甲,那些制式统一的刀枪,那些甚至配备了标准化弹药、绝非民间能仿造的燧发火枪,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这些远超寻常邪教所能筹措的军资,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向了其真正的来源——
江南乡绅。
这群盘踞在帝国最富庶区域的既得利益者,早已对朱由检的新政恨之入骨。皇帝的种种举措,无论是清查田亩、整顿税务,还是打压高利贷、将皇权深入乡村,都如同一条条枷锁,沉重地套在了他们曾经不受制约的权力和财路上。
他们不敢,也尚未准备好亲自扯起反旗。于是,远在山东的白莲教,便成了他们手中一枚完美的“问路石”。
测试朱由检的反应速度,朝廷需要多久才能察觉并做出有效决策?皇帝的决断力如何?
窥探朝廷的动员规模,大明能迅速调集多少精锐兵力?其战争机器运转效率如何?
计算平叛的周期与成本,剿灭这样一场“意外”获得精良装备的叛乱,需要耗费朝廷多少时间、钱粮和军事资源?
这一切情报,都将通过隐秘的渠道汇入江南的深宅大院之中。
白莲教匪徒与官军厮杀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为这些幕后金主提供宝贵的数据。这些用鲜血换来的“参考”,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起兵的时机、规模和战略。
徐从治,这位山东巡抚心里苦。
耿精忠,尚可喜,孔有德是在他任期内叛乱并投靠了满清。这两年不到,白莲教又在山东掀起叛乱。
而且,此前。兵部将山东几个总兵和兵马一并抽调至辽东。现在,整个山东能机动的官兵只剩下刘泽清的八千人。
“这……这等棘手之事,怎的全让本府碰上了……”
山东济南府衙内,巡抚徐从治望着眼前这位济南总兵刘泽清,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
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城外烽烟已起,白莲教叛军势大,号称聚众不下五万,糜烂地方。他沉声问道:“刘总兵,贼势猖獗,你可有破敌良策?”
“府台大人莫要心急!”
刘泽清浑不在意,手掌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脸上洋溢着盲目的自信。
“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裹挟了些许流民罢了!待末将提一旅精兵,寻其主力,定然一战定乾坤,为大人解此烦忧!”
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功名富贵已如探囊取物。
六日后,青州城外。
预想中一触即溃的场面并未出现。
“奶奶的!这他娘的是白莲教?!这他娘的是倭寇吧?!”
刘泽清趴在临时垒起的矮墙后,举着千里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镜筒之中,远处叛军的阵势绝非想象中衣衫褴褛、手持锄头的乱民。但见阳光下,一片异样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那绝非大明制式铠甲的统一样式。
前排的贼兵,竟大多身披造型奇特的倭国具足,阵朱漆,色色俱足;中间簇拥着一些头目模样的人,则穿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欧式半身板甲 或锁子甲;更有甚者,将明军的布面甲与缴获的皮甲胡乱套在身上,虽不统一,却将关键部位防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倭刀、长枪、甚至还有不少火铳……这哪里是乌合之众?这分明是一支装备混杂,却透着诡异精良气息的军队!
“他奶奶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刘泽清狠狠抹去溅到嘴角的泥污,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朝着身后有些骚动的士卒们声嘶力竭地吼道,“炮营!给爷开火!瞄准了那群妖人,狠狠的打!开炮!开炮!!”
“轰——!”
“轰——!!”
“轰——!!!”
大明官军的阵地上,数门火炮次第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对面乱糟糟的叛军阵型。一时间,烟尘混合着碎肉断肢腾空而起,叛军前锋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刘泽清脸上刚来得及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以为凭借火炮之威足以震慑这群“乌合之众”。
然而,就在明军第一轮炮击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呜——嘭!!”
“嘭!嘭!嘭!!”
截然不同的、却同样沉闷而致命的轰鸣,竟从白莲教的阵地后方猛然响起!
数道黑点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砸在了明军的炮兵阵地前沿!
泥土被炸得冲天而起,一辆偏厢车被直接命中,木屑混合着残肢四处飞溅,灼热的气浪甚至掀翻了几名附近的炮手!
“他妈的……他们怎么……怎么会有炮?!!”
刘泽清的脸色瞬间凝固,他从头皮到指尖都是一阵发麻。
需要明确的是,此刻刘泽清所统率的山东明军,并非戍守边关、久经战阵的边军精锐,更非天子亲领、武装到牙齿的近卫营。作为驻守内地的二线部队,他们的装备水平与帝国最锋利的矛尖存在着代差。
在防护上,士卒们大多身着布面甲或棉甲,这些甲胄对付流寇的棍棒刀箭尚可,但在精钢打造的倭刀或势大力沉的火铳面前,防护力便显得捉襟见肘。至于近卫营标配的内外两层复合甲胄,对他们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火炮方面,军中最常见的乃是轻便迅捷的 “隼”炮 ,适于野战机动,但威力与射程有限;
少数几门作为镇场之物的,还是早年购入的第一代红夷大炮,体型笨重,射速缓慢,且因常年使用,炮身状态已不容乐观。更重要的是,整个炮营的火炮装备比例,远低于边军,火力持续性本就不足。
当叛军的炮弹落入明军阵地时,布面甲与棉甲在飞舞的炽热破片和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惨叫声顿时在硝烟中此起彼伏,缺乏足够防护的炮手和步卒伤亡惨重。
而明军炮营的反击,也显得力不从心。
“隼”炮的弹丸打在叛军那古怪的盾车上,往往只能留下一个深坑,难以一击摧毁;那几门老迈的红夷大炮,好不容易完成装填发出怒吼,弹着点却因射程和精度的限制,大多落在了叛军炮兵阵地的前方,溅起几蓬泥土,并未能形成有效压制。
“总镇!我们的炮……够不着他们!他们的炮比我们的‘隼’炮打得远,比老红夷炮打得快!” 炮营千总的声音带着绝望。
面对叛军出人意料的猛烈炮火与精良装备,刘泽清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野战已无胜算。
继续在城外旷野列阵,无异于让麾下儿郎成为对方火炮的活靶子。
“传令!”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前军变后队,依托偏厢车和盾牌交替掩护,各部依次缓缓退入城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