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在章台殿的高阶之上,手中竹简尚未放下。他刚从观星台回来,袍角还沾着夜露。殿外天色微明,百官已列于庭下,静候朝议开始。
韩谈站在左侧首位,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那枚玉佩是他妹妹幼年时所戴,昨夜他摩挲了整晚。
陈砚开口:“今日议南越事。”
话音落下,殿内无人应声。众人知道,这不是寻常议事。
韩谈出列,声音平稳:“臣奉旨拟就‘和亲换自治’策。拟派宗室女一名,嫁与南越王为后,换取其三郡归附之盟。岭南诸部若肯称臣纳贡,可保其世袭之权,不设郡县,不征赋税三年。”
此言一出,右列一人猛然踏前一步。
是章邯。
他未穿甲胄,却将一面军旗卷在臂上,旗杆点地。
“陛下。”他抬头,“南越之地,民不知礼,信巫鬼而轻盟誓。其王曾以活人祭河神,割喉放血三日不止。今以女子和亲,不过添一祭品耳。若彼以此女为献祭之物,我大秦颜面何存?”
群臣默然。这话难听,但没人反驳。
陈砚看着章邯,没有动怒。
他知道章邯不是反对和亲。
他是提醒自己:敌人可能借机发难。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陈砚抬手,命人开启浑天仪投影。青铜环转动,光束升起,空中再现昨日星图。南越地形再次浮现,那处异常据点依旧亮着。
他指着其中一点说:“天象所示,三年之内,南越必主动献上雒越剑。”
众人仰头。
那剑是南越王族代代相传的信物,从未离身。若真献出,便是彻底臣服。
“此非人力可谋。”陈砚道,“乃天命所归。朕顺天而行,何惧人言?”
章邯盯着星图,眉头紧锁。他不信天命,但他信陈砚不会无故示众。
片刻后,他退后半步,抱拳:“臣愿遵旨。”
朝会散去。
陈砚留下章邯与韩谈。
“影密卫已按计划行事。”韩谈低声说,“昨夜起,对南越使团的巡查减为每日一次,宿卫也撤至外院。”
陈砚点头:“他们需要机会。”
章邯问:“他们会来吗?”
“一定会。”陈砚说,“我们放出的消息太诱人。一个被选中的女子,一场看似软弱的联姻。他们会以为,这是反击的时机。”
他顿了顿,“让他们动手。”
当晚,咸阳城西驿站。
四名南越使者聚在偏房。最年长者手持骨杖,在地上划出符号。其余三人跪伏在地,口中念诵。
片刻后,那人起身,走向墙壁。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暗红石块,蘸水研磨,再以指代笔,在墙上书写。
字迹蜿蜒如蛇,首尾相连,似文非文,似画非画。
写完后,四人焚香叩拜,退出房间,并未察觉墙角阴影里,一只铜管正对着那片文字缓缓收口。
次日清晨,陈砚收到密报。
“南越使者昨夜刻字于驿站东壁,内容不明,材质含朱砂、兽骨粉及微量铁屑。”
他展开图纸,对照位置。
正是那处被标记的驿站。
他提笔,在记录册上写下:“保留现场,不得触碰。待云姜前来查验。”
韩谈立于案旁,脸色沉静。
“姬妹的事……定了?”
陈砚看他一眼:“你是她兄长,也是朕的臣。你说呢?”
韩谈低头:“臣无异议。”
“我知道你有。”陈砚说,“但你不能表露。越是如此,他们越会相信这是一场真实的联姻。”
韩谈沉默许久,只问一句:“她知道吗?”
“不知道。”陈砚说,“也不能知道。一旦她察觉自己是诱饵,行为就会变。而我们需要她自然地走进敌阵。”
韩谈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臣明白了。”
陈砚望着地图上的驿站,忽然问:“你记得小时候带她去过岭南吗?”
韩谈一怔。
“七岁那年,你们随母亲走商道入百越,途中遇雨,在一处山洞避了两日。洞中有壁画,画的是鳄神迎娶人女的传说。她当时害怕,你拆下木簪,在岩壁上刻了个秦字,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韩谈呼吸微滞。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很多事。”陈砚说,“包括你现在心里想的——如果当年没能救她,今天会不会更轻松?”
韩谈没有回答。
陈砚也不需要答案。
这时,章邯走进殿内。
“南境探哨回报,南越王近日召集群巫议事,连续三夜未眠。另有一支小队离开王庭,向北而来,速度极快。”
“不是军队?”陈砚问。
“不像。人数不足百,且携带大量祭器。”
“那就不是迎亲队伍。”陈砚说,“是除邪队。”
章邯皱眉:“他们认定韩姬是灾星?”
“或者,认为她是钥匙。”陈砚说,“不管哪种,他们都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南越路线清晰标注。韩姬所行之道,沿途设有七个监控点。每个点都有影密卫潜伏,每段行程都会传回密信。
他在其中一个点画圈:“就是这里。”
“为何是此处?”章邯问。
“因为那里靠近五岭之外的洞窟。”陈砚说,“坐标七三九六二零。他们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往往就是该去的地方。”
章邯看着沙盘,忽然说:“若他们识破这是局呢?”
“那就更好。”陈砚说,“说明他们在看。只要他们回应,我们就知道信号来自哪里。”
他转身面向韩谈:“婚期定在十日后。一切按流程走,不要加快,也不要拖延。”
韩谈应声退下。
章邯留到最后。
“你还是不信和亲能成?”陈砚问。
“我不信敌人会坐视不理。”章邯说,“但他们若动手,必有代价。”
“你要什么代价?”
“我要他们露出真面目。”章邯说,“不是影子,不是符咒,不是墙上的字。我要看到他们的人,站在阳光下,承认他们是谁。”
陈砚笑了下。
“快了。”
当天下午,云姜抵达驿站。
她未穿医女服,而是披了一件灰布斗篷,手里拎着药箱。
她在墙前站定,取出滤片,贴近那些文字。
颜色不对。
不是普通朱砂。
她刮下一小块粉末,放入试管,滴入试剂。
液体变黑。
她合上药箱,对守卫说:“别让人进来。这东西有毒。”
守卫点头。
她走出驿站,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低垂,不见星。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南方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到医庐,写下报告:“文字含致幻成分,长期接触可引发谵妄。书写方式融合楚篆与闽越图腾,推测出自六国遗士之手。建议立即比对旧档,查找相似笔迹。”
报告送入宫中时,陈砚正在批阅南迁名单。
他看完内容,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查韩姬幼年居所档案,重点检索曾出入者姓名。”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
韩谈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宫门外。
他摸了摸袖中竹片匕首。
匕首很凉。
但他知道,南方已经开始发热。
驿站东壁的文字在晨光中微微反光,表面一层细尘落定,遮住了半个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