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定锚
命令是发出去了,可陈小乐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柳轻尘和侯三带着人,天没亮就悄摸出了城,一个往南,一个往西,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城里头,赵顺带着人清点库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熊猛更是直接扎进了军营,操练的号子声和骂娘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整个朔州城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陈小乐在签押房里坐不住,心里头那股由“文明图鉴”带来的异样感非但没消退,反而像水底的暗流,涌动得越来越厉害。“锚点”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妈的,光靠猜有个屁用!”他低骂一句,索性起身,打算去匠作营转转。眼下,石头那边鼓捣的火炮,是守城最大的指望,也是他心头最没底的一块。
刚走出衙署没多远,就听见城西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打雷,更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陈小乐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那边跑,亲卫们赶紧跟上,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匠作营外的河滩试验场,老远就看见一股黑烟冒起,一群人围在那里,乱糟糟的。
“怎么回事?!”陈小乐拨开人群,只见一门新铸的“大将军二号”炮管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旁边地上还躺着两个被震伤的工匠,哼哼唧唧,满脸是血。石头正蹲在那炸裂的火炮前,头发被燎焦了一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裂缝,拳头攥得死死的。
“石头!”陈小乐喊了他一声。
石头猛地回过神,看到陈小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先生……俺……俺又搞砸了!俺想着把药室再加厚一点,装药再多一点,打得更远……可,可这铁……它受不住啊!”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俺太没用了!这节骨眼上……”
看着这个平日里憨直乐观的汉子此刻满脸的沮丧和自责,陈小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走上前,没去看那废了的炮管,而是伸手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失败了就找原因,下次再来。”
就在他手掌触碰到石头肩膀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股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的清凉流动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躁动起来!不再是模糊的提示,而是一种明确的牵引感。
【检测到高纯度‘技术’信念载体……精神频率匹配……符合‘技术锚点’绑定条件……】
【载体状态:信念动摇,存在崩溃风险……是否立即绑定并注入稳定能量,激活‘传承’序列?】
一连串清晰无比的信息涌入陈小乐的意识,他猛地看向石头,只见石头身上似乎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光晕,而那光晕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锚点……技术锚点……就是他!”陈小乐瞬间明悟。这“锚点”并非凭空指定,而是这些核心成员本身所具备的某种纯粹特质,达到了被图鉴认可的标准!而此刻,石头的信念因失败而动摇,正是最需要稳固的时候!
“绑定!立刻绑定!”陈小乐在心中毫不犹豫地吼道。
刹那间,他感觉自身的精神力量仿佛被抽走了一丝,通过他的手掌,渡入了石头体内。那层淡金色的光晕猛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并且缓缓地、坚定地融入了石头的身体。
石头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他脸上的沮丧和茫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失神,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在接收着海量的信息。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以为石头是受了刺激。只有陈小乐能感觉到,石头的精神正在与某个庞大的知识库建立一种微弱的链接。
过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石头的眼神才重新聚焦。他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烫伤的手,又看了看那炸裂的火炮,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血丝,却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火焰里,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先生!俺知道了!”石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是俺想岔了!光加厚不行,这铁的韧性不够!俺记得您之前提过一嘴什么‘复合材料’……还有这炮身的结构,受力不均匀……俺,俺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里蹦出几个连陈小乐都只是提过概念的名词。
陈小乐心中震撼,他知道,这不是石头突然开窍,而是“文明图鉴”通过他这个人形中转站,将一些更基础、更系统的材料学和结构力学知识,灌注到了石头的潜意识里。这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打开了那扇门,指明了方向。
“好!好!明白了就赶紧带着大家干!”陈小乐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用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咱们朔州能不能守住,你这儿是关键!我相信你!”
“哎!您放心!这回俺指定行!”石头重重点头,转身就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工匠吼道:“都别愣着了!清理场地!把碎铁都收好,回炉!老张,你去把咱们所有的铁料样品都拿来,俺要重新试!李头,你带人按俺新想的图纸,先把木模做出来看看!”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指挥若定的石头,陈小乐长长舒了一口气。“技术”的锚点,稳住了。
他心情复杂地离开匠作营,刚回到衙署没多久,赵顺就苦着脸找来了,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几份文书。
“大人,底下几个试行《民事五条》的村子,为争水浇地,又闹起来了,差点动了锄头。咱们派去的几个年轻管事,根本压不住场子,反被村民给围了,说他们偏袒。”赵顺揉着太阳穴,“这新规矩好是好,可一碰到真格的就……唉,柳先生这一走,连个能彻底理顺这些事的人都没了。”
听到柳轻尘的名字,陈小乐心中一动。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纠纷的根源在于旧有的宗族势力和新的村社协商机制之间的权力模糊,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柳轻尘出发前,与他深夜长谈时说过的话:
“大人,立法非为束民,实为定分止争。然法若无力,不如无法。此次南下,轻尘纵使身死,亦请大人牢记, 无权威,不立信;无细则,不成法。 此乃秩序之根基……”
当时柳轻尘说这话时,眼神中的那种坚定与执着,此刻在陈小乐脑海中异常清晰。
就在他回忆起柳轻尘那番话,并深刻理解到其中蕴含的、对于“秩序”的纯粹信念时,脑海中的图鉴再次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检测到稳定‘秩序’信念残留……与载体精神同频……符合远程绑定条件……】
【开始跨区域绑定‘秩序锚点’……链接稳定性:中……】
一股微弱但坚韧的链接感跨越了空间,似乎在南方遥远的天际找到了落点。陈小乐能感觉到,柳轻尘所秉持的“秩序”信念,已然成为了一个稳固的支点,尽管他本人不在,但其精神已然化为了文明图鉴的一部分。
“秩序”的锚点,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落成了。
陈小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慨,对赵顺沉声道:“柳先生虽然不在,但他把道理留给了我们。告诉那几个村的管事,不要再空谈‘协商’,立刻按照柳先生之前草拟的《村社议事细则(草案)》第一条到第五条,成立临时仲裁会!成员必须包括争议双方代表、以及……由村民公推的无利害关系者!告诉他们,这是‘法’,不是儿戏!谁敢在仲裁期间动手,按《治安条例》抓起来修城墙去!”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人这是把柳先生留下的“法宝”给祭出来了!他连忙应道:“是!大人!我这就去传令!”
送走赵顺,陈小乐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南方。柳轻尘应该还在路上,前路未卜,吉凶难料。但一种奇妙的感应让他觉得,这位一心为公的谋士,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与他并肩作战。
技术有人攻坚,制度的精神也已留下,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大局,以及……找到那最后一个,“信念”的锚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军营方向。熊猛那粗豪的嗓门,似乎正伴随着操练的呐喊声,隐隐传来。
“老熊啊老熊……”陈小乐低声自语,“你这把最锋利的刀,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最坚硬的盾呢……”
他有一种预感,当最后一个锚点归位时,将会发生一些真正不一样的事情。而北方天际那片压抑的乌云,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