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变三重奏
朔州城的这个冬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热乎气,像是被一股从四面八方刮来的邪风,一下子吹得干干净净。
议事堂里,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陈小乐看着手里几乎同时送达的三份急报,手指捏得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习惯性带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没了踪影。
第一份,来自京城,是侯三手下弟兄用几条人命换来的,字迹潦草,沾着点深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
“帝崩。周阉(指周文渊及太监集团)秘不发丧,锁九门,清洗异己。七皇子府被围,生死不明。京畿戒严,南北驿道断绝。”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所有人心里对“朝廷”最后那点虚幻的敬畏。天,塌了。不是慢慢倾颓,是轰然一下,砸了下来。
第二份,来自北面最远的哨所,送信的斥候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是被同袍拼死拖回来的。
“黑狼部主力尽出,汇合秃鹫、灰狐等三部,骑兵过万,已破我外围三处烽燧,正直扑朔州而来。先锋距城不足二百里。”
地图上,代表黑狼部的那个狰狞狼头标记,仿佛活了过来,带着血腥气,扑向朔州。一万骑兵,这几乎是倾巢而出,和之前小股骚扰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第三份,来自北疆行营方向,是潜伏在刘震军中的暗桩冒死传回。
“王永(司礼监王公公)持‘密诏’至行营,刘震接诏后,已下令封闭通往我朔州之所有官道、小路,许进不许出,行营兵马调动频繁,意图不明,然……绝非友善。”
“操!”站在陈小乐身后的熊猛第一个憋不住,低吼出声,蒲扇大的巴掌捏得嘎吱响,“刘震这老王八蛋!这是要堵死咱们,看着咱们被蛮子生吞活剥啊!”
赵顺脸色煞白,扶着椅子才能站稳,嘴里反复念叨:“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京城……蛮子……行营……这,这是十面埋伏,死局啊……”
连一向沉静的柳轻尘,此刻也眉头紧锁,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看向陈小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这局面,任何计谋似乎都显得苍白。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绝望的气氛像水一样弥漫开来,几乎要让人窒息。
陈小乐没说话,他把三份急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北墙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伸出手指,先点了点京城,又划过漫长的距离,点在朔州,最后在北疆行营的位置敲了敲,三个点像三把烧红的铁钳,从不同方向夹住了朔州这块刚刚有点起色的肉。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闪过——死守?能守多久?突围?往哪儿突?投降?周文渊会给他留全尸吗?还是像七皇子一样被圈禁到死?
就在这纷乱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清凉的流动感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涌现。
不是他主动呼唤,是它自己来了!
【警告!文明火种面临灭绝性冲击!外部压力等级:毁灭级!】
【检测到核心节点‘秩序’、‘技术’、‘信念’承载度急剧下降……系统稳定性濒临阈值……】
【紧急协议启动……扫描潜在稳定‘锚点’……】
一连串冰冷而急促的信息流闪过,不像以往那样提供具体知识或方案,反而像是一个受损严重的系统在发出最后的警报。最后,所有的信息汇聚成两个不断闪烁、带着强烈引导意味的字:
【锚点!】
陈小乐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锐利和冷静。
“老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啊?大人?”赵顺还没从绝望中回过神来。
“库房里,现在能动的银子,还有多少?粮食,够全城人吃多久?”
赵顺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银子……刨去必要的军饷和工坊用料,能挪用的不到五万两了。粮食……省着点,最多……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陈小乐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听见了吗?咱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能干很多事。”
熊猛红着眼睛:“先生!俺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人死鸟朝天!”
“拼?拿什么拼?”陈小乐看向他,“一万骑兵,加上可能背后捅刀子的北疆行营,咱们这几千人,守城都够呛,拿头去拼?”
他走回桌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京城的天塌了,跟咱们现在没关系!七皇子是死是活,也顾不上了!刘震想当缩头乌龟,让他当去!眼下,咱们只有一个敌人——北面的黑狼部!”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咱们的战略,就八个字——北抗南联,死中求活!”
“北抗,好说!俺老熊第一个上!”熊猛拍着胸脯。
“南联?”柳轻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大人,如今京城被周家把持,我们与谁联?”
“和七皇子李睿联!”陈小乐语出惊人。
“可他……”赵顺失声。
“他死了吗?”陈小乐打断他,“只要他没死,他就是一面旗!周文渊秘不发丧,清洗异己,说明他怕!他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就要把七皇子这面旗扯起来!不是真指望他能派兵来救,而是要告诉天下人,他周文渊是国贼!我们朔州,尊奉的是先帝血脉!占住这个大义,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就能让周文渊难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心里犯嘀咕!”
这是他刚才电光火石间想到的,文明图鉴提示的“锚点”他还不太明白,但“秩序”二字,让他瞬间想到了“大义名分”这无形的力量。在天下将乱未乱之际,这面旗帜,或许比几千精兵还有用。
“柳先生。”陈小乐看向柳轻尘。
“学生在。”
“你准备一下,带上我的亲笔信,还有……把我们库房里那几面最大的琉璃镜,以及新出的那批精装《新学蒙求》都带上,作为给七皇子的‘礼物’。我让侯三派最得力的人护送你,想办法潜入京城,或者找到七皇子的人,告诉他,我陈小乐愿尊他为主,共抗国贼周文渊!条件是,他需以皇子身份,公告天下,承认我‘安远镇抚使’的身份,并授权我全权处理北疆军政,便宜行事!”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空手套白狼的棋。但柳轻尘只是略一沉吟,便深深一揖:“轻尘明白!必不辱命!”他理解了其中的政治意义。
“侯三!”陈小乐又看向如同影子般的侯三。
“属下在。”
“你亲自去!带上我们最好的快马,追上那个可能还没走远的西域商人萨比尔。”陈小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告诉他,之前的生意太小打小闹了。我这次,要跟他做一笔大的!给他看这个!”
陈小乐从怀里(实则是从文明图鉴的展示中记忆并简单绘制)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画的是一门结构相对简单、侧重于轻便和速射的小型野战炮的概念图,只有外部结构和核心原理示意,没有具体尺寸和工艺。
“告诉他,只要他能给我带来五百匹上等战马,或者同等价值的西域精铁、药材,再或者……能雇到擅长守城和操作器械的佣兵,这门‘雷神之子’的锻造之法,我可以优先卖给他!甚至可以给他未来的独家贸易权!”
技术,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他这是在预支未来的技术,换取眼下活下去的资本。而且,给出的是简化版、外贸版。
侯三接过图纸,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属下一定把话带到,把事办成!”
命令一条条发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议事堂,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不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偌大的议事堂里,又只剩下陈小乐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的镇定和决断,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锚点”二字。
“石头……柳轻尘……熊猛……”他低声念着这三个最早跟随他,也在各自领域最为突出的伙伴的名字,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灵光,却又无法真正抓住。
“文明的……锚点吗?”他望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喃喃自语,“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