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晨雾比往日散得迟些。
康罗伊蹲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看自己的影子被铁窗割成碎块——这是放风时间,两个看守骑士靠在墙角烤火,铠甲上的鹰徽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年轻骑士的靴跟先撞进视野。
他的锁子甲擦过康罗伊肩头时,康罗伊闻到了淡淡松木香——是昨天夜里他偷偷塞进来的冷杉枝,夹在草堆里,用来掩盖地牢里腐鼠的气味。
他们说钟舌是神的舌头。康罗伊望着对方护心镜上斑驳的划痕,声音像浸了凉水的丝线,可我在《都柏林神学纪要》里读过,神的舌头要尝遍人间苦,才能说审判的话。他屈指叩了叩自己胸口,所以激活它的人,得先把自己的苦熬成祭品。
年轻骑士的喉结动了动。
康罗伊看见他手套下的指节泛白——那是攥紧又松开的痕迹。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祭品。康罗伊抬眼,目光穿过铁窗落在远处的钟楼尖顶,三年前利物浦大疫,我在码头帮着收尸。
有个母亲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女儿嘴里,自己啃着冻硬的海藻咽气。
她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唱支歌吧,可喉咙里只剩血泡破裂的声音。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锁骨处未愈的鞭痕,那才是能让神听见的祭品,不是跪在祭坛前念诵的祷词。
年轻骑士突然转身。
康罗伊听见他铠甲相撞的脆响,像极了去年冬天詹尼摔碎的瓷茶杯——那是她亲手烧的,釉色是康罗伊最爱的矢车菊蓝。
放风结束。看守的粗嗓门炸响时,年轻骑士往康罗伊脚边踢了块碎石。
康罗伊弯腰捡石子时,摸到了藏在石缝里的半块干面包——面包芯里塞着片桦树皮,刻着子时冰井四个字,字迹歪扭得像孩子涂鸦。
深夜的地牢比往常更冷。
年轻骑士缩在草料堆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混着瘟疫年的腐臭:小克里斯,帮妈妈把窗台上的药罐端过来...他摸到枕头下的银十字架——那是母亲咽气前塞给他的,现在还带着体温。
梦境里的火焰舔着茅草屋顶。
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村庄,母亲裹着染血的床单,把他往地窖里推:跑,往钟楼跑!他听见自己的哭声撞在石墙上,看见母亲被圣殿骑士拖走时,发间那朵野菊飘落在地。
野菊的花瓣慢慢变成钟舌的形状,泛着冷冽的银光,而母亲的嘴被黑布堵住,眼睛里全是他读不懂的急切。
妈妈!克里斯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亚麻衬里。
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见他掌心里的十字架——十字架背面刻着母亲的名字:玛格丽特·霍克。
他摸出怀里的轮值表,用匕首尖把右下角折出三十度的锐角。
这是今天放风时康罗伊无意识间教他的折信纸小技巧,当时康罗伊说:伦敦的贵妇人都这么折情书,说是能让心意更滚烫。
子时三刻,冰井通道的木门发出细不可闻的吱呀声。
克里斯把轮值表塞进康罗伊掌心时,指尖在颤抖:十二分钟,他们换岗要检查三次火盆。他后退两步,铠甲擦过石壁,如果...如果我反悔了,您就说玛格丽特的野菊
康罗伊捏着轮值表,借着月光看清折角的角度——正好三十度,和他与亨利约定的真实情报暗号分毫不差。
他把表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亚麻衬衫渗进去:不是陷阱,不是冲动,是玛格丽特的野菊在发烫。
千里外的伯克郡庄园,罗莎琳德·康罗伊跪在酒窖里。
她的天鹅绒裙角沾着水,面前的橡木酒桶正在渗水——不是酒,是带着甜味的清水,水面上漂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响,像有人在哼《十英里之歌》的副歌。
她取出银质祷告盒,里面躺着康罗伊七岁时的剪影:圆乎乎的脸,抱着一只木雕兔子。
熏香点燃的刹那,墙上的投影不再是静止的画面——差分机的齿轮开始转动,七次迭代的图纸像活物般舒展,最后一页却突然变成了扳手,精准地插进钟舌的裂缝。
原来如此。罗莎琳德的指尖抚过投影里的扳手,不是拼接,是打断。她抓起铜镇纸砸向酒桶,清水奔涌而出时,水面浮出半枚生锈的钥匙——那是康罗伊出生时,她埋在酒窖的平安锁。
立刻摹刻铜板!她扯下颈间的珍珠项链砸在桌上,用最快的信鸽送往加尔各答,附言:教他如何断,而非如何接。
加尔各答的季风裹着咸湿的水汽钻进埃默里的阁楼。
他撕开信筒上的蜡封,拓片上的扳手图案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好极了。他舔了舔铅笔尖,开始在羊皮卷上重绘——把差分机的齿轮改成古凯尔特纹饰,扳手的握柄加了三枚星芒状铆钉,斯塔瑞克那老东西,最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古物。
他把羊皮卷塞进圣殿骑士团后勤车队的文献包时,故意让边角露出半枚圣乔治十字徽章。
果然,当夜十一点,文献包被送进斯塔瑞克的指挥帐。
技术执事翻开羊皮卷时,眼镜片上闪过狂喜:大人!
这是钟舌支架的调整图!
斯塔瑞克的银戒敲了敲羊皮卷:确定?
绝对!执事的手指划过扳手位置,按这个角度校准,能量流动会更稳定!
康罗伊不知道,此刻地球另一端的钟舌支架正在被调整——原本指向正午的刻度,此刻微微偏了三度。
更不知道,这三度偏差会让合体仪式推迟整整十二小时。
他只知道,怀里的轮值表还带着克里斯的体温,而冰井通道的风,已经裹着黎明前的寒气钻了进来。
牛津大学的晨钟响起时,艾莉诺·格雷站在图书馆顶楼。
她捧着一本《盎格鲁-撒克逊民间歌谣集》,书页间夹着张皱巴巴的纸——是伦敦卖花女塞在她花束里的《十英里之歌》简谱。
简谱背面有行小字:声音会记住所有未唱完的歌。
她望着远处的教堂尖顶,突然听见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像很多人在同时开口,又像只有一个人,用千万种不同的嗓音,在唱同一首歌。
牛津大学考古馆的彩绘玻璃在午后三点折射出琥珀色光斑,艾莉诺·格雷的解说声混着松香与羊皮纸的气息,在展柜间流淌。
她站在《铁轨上的弥赛亚》手稿前,指尖掠过手稿边缘的炭笔批注——那是康罗伊用差分机复刻的工人笔记,墨迹里还留着当年蒸汽的潮湿。诸位请看,她提高音量,玻璃展柜外的记者们纷纷举起镁光灯,这份1847年的机车日志,记录着司炉工约翰·霍奇在摄氏八十度的锅炉间哼唱《十英里之歌》的细节。
他写蒸汽会记住我们的喉咙,而今天——她转身指向另一侧展柜,阿沅口述笔记的复制品正泛着绢帛的柔润光泽,来自东方的守夜人告诉我们,真正的技术不是齿轮咬合的轰鸣,而是...
而是倾听。人群中突然有人接话。
艾莉诺循声望去,是个穿粗布工装的老矿工,眉骨处有道月牙形疤痕,像被矿灯砸过的痕迹。
他的靴底沾着煤渣,在打蜡的木地板上蹭出浅灰的印子。
记者们的镁光灯转向他时,他慌忙后退半步,却又固执地抬起下巴:俺在威尔士矿坑打了四十年石头,知道啥叫——煤层裂缝里的滴水声,能救整班人的命;矿车轴轮的异响,比监工的皮鞭更响。
艾莉诺的手指在展柜边缘轻轻收紧。
她注意到老矿工的目光正落在《十英里之歌》乐谱上,那页纸的仍有光三字被康罗伊用金粉描过,此刻在老矿工颤抖的指尖下泛着微光。俺闺女死在去年透水事故,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突然哽住,她最后喊的不是,是妈,把窗台上的歌本拿来展厅里响起抽气声,《泰晤士报》的记者迅速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闭馆铃响起时,老矿工的手指仍停在仍有光上方半寸处,像在触摸某种看得见的风。
艾莉诺递过一方绣着矢车菊的手帕,他却摇头,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睛:俺们一直在唱,只是没人听见。这句话被记者的钢笔忠实地记录下来,墨水在纸页上晕开,像一滴未落的泪。
暮色漫进冰井通道时,康罗伊的靴底碾过薄冰。
克里斯的轮值表还揣在怀里,折角的三十度硌着肋骨——这是他与亨利用三个月时间,通过二十封加密信件校准的暗号。
通道顶的冰棱滴着水,在他肩头凝成细小的冰珠。停下!巡逻队的火把突然照亮前方,七名圣殿骑士的锁子甲泛着冷光,为首者的鹰徽在火光里像是活了,正扑棱着翅膀要啄穿他的喉咙。
康罗伊的手指触到怀中的红围巾碎片——那是詹尼去年冬天织的,织到一半时被刺客的子弹打断。
碎片边缘还留着她的发丝,此刻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碎片举过头顶。
风突然大了,冰棱噼啪坠地,却在离他三步外的地方停住,像被无形的手托住。
更远处的冰崖传来嗡鸣,像是无数人同时哼唱同一个音符,低沉却清晰。
这是...歌姬之旗最年轻的骑士声音发颤。
康罗伊见过这种眼神——三年前利物浦大疫时,他在濒死者眼里也见过,那是对某种超越凡俗的存在的敬畏。
为首骑士的剑穗在风中狂舞,他的瞳孔缩成针尖:不可能!
歌姬之旗早随...
康罗伊没有等他说完。
他弯腰钻进暗道时,听见身后传来铠甲相撞的脆响,是有人跪了下去。
暗道里的霉味突然变得亲切,像伯克郡庄园地窖里的旧书。
他摸黑狂奔,靴跟磕在石砖上的声音与心跳重合——还有十分钟,钟舌合体仪式就要开始。
地宫最深处的穹顶缀满冰晶石,在火把下闪着幽蓝的光。
钟舌被铁链吊在半空,暗金色的液体正顺着它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基座上发出脆响。
康罗伊数着滴落的次数: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地时,钟舌就会完全嵌入。
他解下詹尼的口琴,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
这是她最后送他的礼物,刻着与君同歌四个字,此刻在他掌心烫得惊人。
《十英里之歌》的终章从口琴里流出来。
康罗伊闭着眼,任由记忆漫过——詹尼在炉边烤面包时哼的调,利物浦码头上收尸人压低的呜咽,老矿工颤抖的手指下仍有光的金粉。
钟舌开始震颤,暗金液体喷溅如血,在地面凝结成三行铭文。
他睁开眼时,看见断弦者裁谬——当行几个字正泛着暖光,像母亲罗莎琳德酒窖里渗水的橡木桶。
扳手是从2025年的书店带来的,握柄上还留着他当年拧书架螺丝的汗渍。
康罗伊没有犹豫,将它对准钟舌根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插入的瞬间,整座地宫陷入死寂,连冰晶石的微光都凝固了。
然后,一声清越的钟鸣响起,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带着生涩的温柔。
南极方向传来最后一次心跳,那是旧神的余韵,此刻正化作纯净的旋律,与《十英里之歌》的尾音完美交织。
康罗伊松开手时,扳手稳稳嵌在钟舌缝隙里。
他望着它,突然想起罗莎琳德信里的话:教他如何断,而非如何接。断不是毁灭,是让卡住的齿轮重新转动。
冰井通道外传来人声,他摸了摸口琴,转身走向出口——扳手留在原地,在冰晶石的光里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像一枚楔进命运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