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域内,时空仿佛凝固。
十九名魔王被细长却坚韧的青线死死钉在原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带着濒死的僵硬。
他们的眼球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凸起,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将深色的瞳孔淹没,所有惊惶、哀求、怨毒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一袭青衣之上。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紧绷如弦的颈骨,压抑的沉默里,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
终于,一个离青衣稍近的魔,喉管里挤出砂砾摩擦般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因恐惧而扭曲变形:“仙…仙尊……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悬在头顶的利刃。
青衣的目光,如寒潭深处映照的冷月,淡漠地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魔。
她甚至未发一言,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嗯”,清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素手纤指,在空中随意地一抬一拂,那束缚着魔众、闪烁着微光的青线,瞬间如被风吹散的薄雾,化作无数游丝般的青烟,袅袅消散。
禁锢骤解,魔众们只觉得被钉死的四肢百骸猛地一空,麻木僵硬的知觉如同解冻的冰河,带着针刺般的酸麻与钝痛,汹涌地冲刷回躯体。
与此同时,那笼罩一切的、生机盎然又暗藏杀机的春之域,也如褪色的画卷,从边缘开始飞速崩解、虚化,碎裂成无数闪烁着微末绿意与花瓣虚影的光尘,簌簌飘落,归于虚无。
下一瞬,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十九魔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狼狈不堪地砸落在现实世界的圆桌会议厅内。
有的像一滩烂泥般深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四肢软绵绵地垂落,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有的则直接瘫倒在地,蜷缩着身体,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起全身如遭万针攒刺般的剧痛,密密麻麻,深入骨髓。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华贵的魔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劫后余生的心悸并未平息,反而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那青衣女子的身影,已然在他们心中烙印下深渊般不可测的恐怖阴影。
一名胸前被洞穿的魔,伤口仍在汩汩渗出暗红的血液,他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一片黏腻,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心中无声地咆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刻骨的恨意,如同最恶毒的藤蔓,深深勒入心脏,缠绕着每一寸魔魂。
其余的魔王,亦在灵魂深处无声起誓:魔族血脉,生来便刻着睚眦必报的烙印!今日所受的屈辱与伤痛,他日定要百倍、千倍奉还!至于脑海中那道散发着致命威胁的符印禁忌……
哼,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权宜之计罢了,待到时机成熟,寻得破解之法,定要将那女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另一名魔,颤抖着抬起尚算完好的双臂,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完整的肢体,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感瞬间淹没了痛楚,让他不顾形象地仰面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现实世界带着尘埃气息的空气。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啜饮着甘冽的清泉,带着无与伦比的、活着的甜美气息。
只差那么一瞬啊……就那么一瞬,他就要永远告别这繁华绚丽、充满无数可能的世界了。
强烈的求生欲如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盖过了所有杂念。
他几乎是立刻就在心中下了死命令:回去!立刻下令!从今往后,所有混血种的命,就是他自己的命!混血种活,他方得苟活;混血种死,他必随之殉葬!
不行,绝对不行!他还没活够!那漫长的、足以享尽世间荣华与极乐的万载寿元,岂能就此终结?他必须活下去!
就在春之域最后一点光尘消散的虚空处,小小的羲和仰起了脸。
那双璀璨的金银异眸,清晰地倒映着空中残余的点点微光,纯净中带着洞悉的穿透力。
他扯了扯身边青衣的衣袖,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响起,语调平稳,却蕴含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元婴期修士的沉凝:“师尊,”
他带着一丝不解的困惑,认真地问道,“为什么不杀他们?他们死了,不是更好吗?”
青衣闻言,微微垂首。
她的衣袂随着蹲下的动作,如流云般轻柔地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蹲在羲和面前,视线与他平齐。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在望向男孩时,寒冰悄然消融,漾开了一丝春水般的温柔。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极其轻柔地抚过羲和柔软细密的发顶,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怜爱与肯定。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光滑的玉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教导的意味:“他们是留给羲和的。他们,”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是你未来必须亲手斩灭的目标。”
羲和听到这句话,那双金银异色的瞳孔骤然亮起,仿佛有星辰在其间瞬间点燃、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小小的身体猛地挺直了脊背,如同初生的小树渴望参天,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超越年龄的坚定与决绝,声音清脆而有力,掷地有声:“师尊放心!”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羲和一定会杀死他们的!”
这稚嫩的承诺背后,已然隐隐透出未来魔界至尊那不容置疑的锋芒与杀伐之气。
青衣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清冷的面容因为这抹浅笑而变得生动温煦。她掌心传递的温度,是无声却最坚定的信任:“杀死他们以后,羲和,”
她的声音带着期许,清晰地描绘着未来,“便是威震魔界的第一人,便是魔界新任的魔尊。”
羲和那双异色的眼瞳中,光彩流转不息,仿佛有万千权柄与力量的虚影在其中明灭生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头颅点动间充满了力量感,那份自信如同初升的朝阳,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锐气与光芒:“师尊,”
他再次重申,声音里是纯粹的信念,“羲和一定会是未来的魔尊!会成为一界之主,成为一绝!”
孩童掷地有声的宣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因领域消散而尚未完全平息的、略带紊乱的虚空能量流中轰然激荡开来。
这稚嫩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与他体内那蛰伏的、属于元婴修士的磅礴灵力隐隐共鸣。
刹那间,并非仅仅是空气的微澜——只见以羲和那小小的身躯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几乎难辨、却带着实质灵压的透明涟漪猛地扩散开去。
涟漪所过之处,紊乱的虚空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抚平,尘埃与残余的光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悬浮,隐隐闪烁着细微的符文微芒。
这并非惊天动地的爆发,却是一种内蕴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初醒的征兆。
青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并未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洞悉与赞许的意味,颔首。这一下点头,幅度小得几不可察,却仿佛蕴含着千钧的肯定。
她眼底深处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映照得清晰可见。
这份期许与沉甸甸的信任,便如同这无声倾泻的光瀑,将她面前小小的身影,连同他那份初生的、灼热的野心无声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师尊相信你。”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像冰雪下涌动的暖泉,字字清晰,直抵羲和心间。
这五个字,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羲和仰着小脸,那双独一无二的金银异眸,瞬间被纯粹的喜悦与得到认可的激动点燃。
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原本就圆润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弯成了两泓倒映着璀璨星河的新月。
左眸的金芒与右眸的银辉在其中盈盈流转、交融闪烁,仿佛有液态的星光在其间跳跃、沸腾,几乎要满溢而出,将周遭的空气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紧接着,一个无比纯粹、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同初升朝阳冲破云层的第一缕光芒,骤然在他稚嫩的小脸上绽开。
那笑容如此明亮,带着孩童特有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欢欣与满足,嘴角高高扬起,甚至露出了几颗珍珠般的小牙。
他用力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这一声应答里,清脆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山涧清泉撞击在万年寒玉之上:“嗯!”
那一声“嗯”,短促却异常饱满,其音质纯净剔透,宛如两块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虚空中轻轻一碰,发出的不是凡俗的声响,而是一种直抵神魂的清越颤鸣。
这颤鸣声并未在发出后立即消散,而是化作一缕袅袅不绝的余韵,如同拥有生命的光丝,在刚刚被灵力抚平的虚空之中悠悠回荡。
它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物质界与能量流的界限,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的涟漪印记;更似一缕不灭的魂音,穿透了此刻流淌的光阴长河,将这份师徒间无言的承诺与期许,铭刻在未来的时光深处,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