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指尖沾着潮湿的泥土和蜈蚣腥液。
他捏住我溃烂的掌心,腐烂的皮肉被撕开时发出湿黏的撕裂声。
“此物名地龙焙干,止血有奇效。”他把蚯蚓尸体丢进石臼,碾磨声像骨头在碎裂。
我盯着那条扭曲的蜈蚣被浸入温酒,毒液在瓷碗里晕开墨色。
“你们唐代大夫都靠这玩意儿救命?”
他沉默着刮取毒蛛丝囊粘液,蓝光在他指缝间一闪而逝。
当混合毒液的药泥敷上伤口时,我听见自己后槽牙碎裂的声响。
剧痛炸开的瞬间,系统警告刺穿脑海——
【双向能量通道已建立!】
杜甫的手指带着夜露的潮气和泥土的腥气,重重按在我左手腕子上。那触感像被冰冷的蜥蜴缠住,让我后颈寒毛瞬间倒竖。他没看我,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左掌心那团被熔铁和血污糊住的烂肉,呼吸又沉又急,喷出的白气混着草药苦涩,喷在我手背上。
“忍…忍着些。”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锈铁。
我没吭声,只是咬肌绷紧。草堂里光线昏暗,破窗外透进的晨光吝啬地挤在泥地上,勉强照亮他枯瘦指节上沾着的黑泥和草屑。他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痂,不知是谁的。
他左手托住我手腕,右手食指拇指掐住焦黑伤口边缘一块半掀起的皮肉,指腹因用力而发白。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细微却真实,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
突然,他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
湿黏的撕裂声在死寂的草堂里炸开,像撕开一块浸透血的粗麻布。剧痛如同淬毒的冰锥,从掌心直捅进天灵盖,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猩红的雪花。我喉咙里滚出一声被生生掐断的闷哼,全身肌肉瞬间绷成铁块,冷汗从额角、脊背疯狂渗出,黏腻腻地糊了一身。烂肉被扯离了伤口,露出底下更深、更暗、微微蠕动的猩红血肉,一股混合着铁锈和腐败的浓烈腥气猛地冲进鼻腔。
杜甫动作没停,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撕开了一张纸。他飞快地从脚边破瓦盆里抓起一大把湿漉漉、黏糊糊的绿色草泥,看也不看就狠狠摁在我掌心暴露的血肉上!
“呃——!”
冰!刺骨的冰!那感觉像把手猛地插进隆冬的河底淤泥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的血管经络疯狂上窜,瞬间冻结了半边身子。但这冰冷只持续了一弹指,紧接着——
火!灼烫的烈火从伤口深处轰然爆开!仿佛有人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骨头缝里反复搅动!冰火两重地狱在掌心绞杀,剧痛像有生命的毒蛇,顺着神经向全身蔓延撕咬。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能听见自己臼齿碎裂的细微声响。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痉挛的背肌。
杜甫枯瘦的手却稳得出奇。他死死压着那团绿得发黑的草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掌心伤口的反应,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冷汗顺着他凹陷的太阳穴滑下,滴落在染血的草席上,洇开深色痕迹。
“如何?”他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死不了。”我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味。
他没接话,只是那浑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浑浊潭水里掠过的一丝冰冷的光。
“药力渗进去了,”他声音平板,像是在念诵经文,“但毒没拔净,腐肉未清,还要用猛药。”他收回手,转身去扒拉墙角那个破破烂烂的藤条筐。筐里窸窣作响,仿佛藏着一窝毒蛇。
很快,他拎着个小瓦罐转回来。罐口覆着湿布,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骚臭和某种辛辣的怪味从罐口缝隙里钻出来,直冲脑门。他揭开湿布。
我胃里猛地一抽。
罐子里,几条小指粗细、通体暗红、长满密密麻麻步足的蜈蚣正在黏腻的酒液里疯狂扭动!它们细长的身体绞缠、翻滚、痉挛,甲壳碰撞罐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尖锐的颚齿徒劳地啃咬着光滑的罐壁。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扑面而来,比死老鼠腐烂的味道更冲,混着劣质酒液的辛辣,几乎让人窒息。
“此物酒炙后,拔毒最猛。”杜甫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风干的萝卜条。他一手捏着破陶碗,一手用两根细树枝闪电般从罐里夹出一条仍在疯狂甩尾扭动的蜈蚣!那东西细长的暗红躯体在半空弯曲弹动,百足划出残影!
“滋啦——!”
他直接把那活物按进碗底浅浅一层浑浊液体里。那液体像某种污秽的油脂。蜈蚣一沾那东西,猛地僵直,随即更加疯狂地扭曲起来,甲壳迅速变黑、发硬,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一股焦糊的蛋白质臭味混着难以形容的腥臊猛地炸开!
我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紧,几乎呕出来。操!这他妈是治病还是炼蛊?!现代急救包里那点干净利落的碘伏绷带,在眼前这活生生的、狰狞的原始巫术面前,简直像个荒诞的笑话。骨头熔过又怎样?看着那玩意儿在碗底被活活烫死、烤焦,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杜甫却眼都不眨,枯枝拨弄着那条迅速蜷缩变黑的蜈蚣尸体。等它彻底不动了,他用树枝将它夹出,丢进旁边一个粗粝的石臼里,又抄起一根胳膊粗的石杵。
“砰!砰砰!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草堂里炸开,如同闷雷碾过骨渣。石杵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要将石臼砸穿的狠厉。那条毒虫在臼底被反复捶打、碾压、研磨,甲壳碎裂的脆响、软肉被捣烂的黏腻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牙酸。很快,臼底只剩下一小滩黏稠的、混杂着焦黑甲壳碎片的黑红色糊状物,散发着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臭。
他停下动作,将石臼里的毒物残渣小心刮进另一个陶碗。喘息有些粗重,额角汗珠滚落,浑浊的眼珠却亮得瘆人,紧盯着那碗毒糊。他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那眼神…不像在看药材,倒像在看某种致命的武器。
“还差一味‘胶’。”他声音更低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目光转向墙角一个盖着破布的竹篓。
我心里警铃大作。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揭开破布一角。竹篓里,几只婴儿拳头大小、色彩极其艳丽的蜘蛛正静静地伏在网中央!它们身上布满了黄黑相间的环状斑纹,长腿如同枯枝,腹部鼓胀,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油光。杜甫屏住呼吸,用一截磨尖的小竹签,极其缓慢、精准地伸向其中一只蜘蛛的腹部末端。那里,丝囊微微鼓胀。
竹签尖轻轻触碰。
那蜘蛛猛地一颤!几条长腿闪电般收紧!竹签尖极其轻微地一挑、一刮——
一小滴极其粘稠、近乎透明的胶状物被竹签带了出来,拉出细长的丝。杜甫手腕稳如磐石,飞快地将这滴粘液抖进一个盛着淡绿色草汁的小碟子里。那粘液一接触草汁,瞬间扩散开,变成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液体,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腐败水果混合的酸腐气。
他动作不停,如法炮制,从另外几只蜘蛛身上也刮取了少量粘液。每一次竹签落下,那些艳丽毒物的肢体都会产生一阵痉挛,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当最后一点粘液被刮取,杜甫收回竹签时,我眼尖地瞥见——
一丝极其微弱、几近透明的冰蓝色光晕,如同最细的冰蚕丝,在他沾着粘液的指尖一掠而过!快得像幻觉,但那冰冷非人的气息却瞬间刺穿了我紧绷的神经!是他身体里那鬼东西!它没睡!
杜甫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面前那几样毒物精华上。他将蜈蚣焦糊、蜘蛛粘液草汁混合物、还有一小撮焙干碾碎的蚯蚓粉(他称之为“地龙”),连同最初那团绿色的草泥,全部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钵里。然后,他伸出沾满泥土、草药汁液和毒物粘液的手指,直接插进那团粘稠、颜色诡异、散发着致命混合气味的糊状物里,开始用力搅拌!
咕叽…咕叽…
黏腻的搅拌声令人头皮发麻。墨黑、乳白、焦红、草绿……几种颜色在他的揉搓下野蛮地绞缠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沼泽深处万年腐泥的深褐色膏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浓烈到能熏晕人的、混合了腐臭、腥臊、酸败和草木苦涩的终极怪味。
“此乃‘五毒拔毒生肌膏’,”杜甫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将那团东西在掌心摊开,向我展示。他枯瘦的手指上沾满了那种深褐色的膏泥,一直糊到手腕。“千金方所载,虽凶险,然效验奇绝。敷上会有些…痛。”
他看向我,浑浊的眼珠深不见底,里面映着我紧绷的脸。
我盯着那团还在他指缝间微微颤动的“膏药”,胃袋一阵阵抽搐。痛?刚才撕开烂肉的痛,跟接下来这东西敷在新鲜伤口上的“痛”,怕是两回事。现代医学的常识在脑子里尖锐地报警,眼前这玩意儿,成分不明,毒性不明,简直是往伤口上浇生化武器!
可那该死的系统依旧死寂无声。没有警告,没有评估,只有诗魂石在胸口冰冷地搏动,像在嘲笑我的犹豫。骨头熔过又怎样?看着这团毒物膏药,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后颈竖起的寒毛,真实得无法忽略。
“怕了?”杜甫嘴角扯动了一下,浑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浑浊潭水下的冰凌反光。他捏着那团膏药,又往前递了半分,那股浓烈的腐臭酸败味几乎要糊到我脸上。“此即乱世之药,崴兄。非金石难镇邪毒,非虎狼难医沉疴。想要命,就得先咽下这穿肠毒药!”
他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刀子,刮过耳膜。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在我脸上,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现实赤裸裸的展示。这世道,连药都是带血的獠牙。
我猛地吸了口气,鼻腔里灌满那浓烈的死亡混合气。肋骨下和掌心的剧痛还在持续地跳动着,提醒我别无选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淬火的冷硬。左臂往前一伸,手腕直直杵到他眼前,掌心朝上,露出那片刚刚被撕掉腐皮、还在微微渗血的、嫩红狰狞的伤口。
“来!”声音像两片生铁在摩擦。
杜甫浑浊的眼珠凝缩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如同最老练的刽子手,精准地将那团深褐色、黏稠得如同活物的膏药,狠狠摁在了我暴露的新鲜伤口上!
“呃啊啊啊——!!!”
那不是痛!是地狱的熔炉在掌心炸开!
冰冷的膏药接触血肉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伤口猛地扎了进来!它们不是扎在皮肉里,而是直接刺穿了神经末梢,沿着手臂的骨头缝隙向上疯狂穿刺!冰寒彻骨!下一秒,这冰寒猛地转化为焚天的烈焰,如同滚烫的岩浆被直接灌进了骨髓里!
冷热在血肉深处绞杀!针扎!刀剐!火烧!冰浸!无数种极致的痛苦疯狂叠加、爆炸!视野瞬间被撕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猩红和嗡鸣!我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如同离水的鱼,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中疯狂痉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全身!
这他妈根本不是药!是活着的、有意识的酷刑!它在啃噬我的血肉!
就在这非人的痛苦几乎要摧毁意志的瞬间——
嗡!!!
胸口紧贴心脏的诗魂石,猛地传来一阵沉重如丧钟的悸动!紧接着,一股冰寒彻骨、远超膏药带来的寒冷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毒蛇,顺着手臂的神经脉络疯狂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警告!】系统那冰冷、疲惫、如同从万载寒冰中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我被剧痛撕扯的脑海中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渣:【检测…高浓度…生物毒素…侵入…宿主…躯体…】
【未知能量…通道…建立…干扰…判定…】
【双向…能量…交换…风险…激增…干…扰…】
【尝试…压制…失…败…】
【…湮…灭…级…风…险…重…新…评…估…中…】
断断续续的警告被一股更庞大、更混乱的、如同亿万只金属蜂虫在脑中疯狂振翅的尖锐噪音彻底淹没!痛!冷!噪!三种毁灭性的力量在脑子里疯狂绞杀!
我猛地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扫向伤口。那团深褐色的膏药正紧紧吸附在皮肉上,边缘甚至能看到微微的搏动,像是在贪婪地吮吸。而就在膏药覆盖不到的伤口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冰蓝色光晕,正悄然从嫩红的血肉深处…渗了出来!冰冷、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
杜甫的手还死死摁在膏药上,压着我的伤口。他浑浊的眼珠,正死死盯着那丝一闪即逝的冰蓝!枯瘦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和…了然!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蓝光!
他早就知道!
一股冰寒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比伤口里的毒药更冷!刚才的示弱?刚才的恐惧?全是装的!这老小子在用我的伤口,在用这剧毒的膏药当钓饵,在钓他身体里那鬼东西的反应!
“老杜!”我喉咙里滚出咆哮,被剧痛撕扯得变了调,“你他妈——”
话音未落,杜甫压在我手腕上的枯爪猛地发力,如同铁箍收紧!剧痛让我眼前一黑!他浑浊的眼珠瞬间变得极其陌生,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和不顾一切的贪婪,死死钉在那丝即将消散的冰蓝上!
“成了!通路成了!”他声音嘶哑尖利,带着狂喜的颤音,“此膏引煞!汝血为媒!此即沟通幽冥之桥!那‘东西’,它醒了!它回应了!”他猛地抬头,那张枯瘦的脸在昏暗中扭曲变形,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
“崴兄!此膏之痛,便是窥天之阶!这伤,值了!”
(第133章:药石刀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