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此事加紧。”陆铮点头,目光转向周吉遇:“吉遇,川南那边呢?看你黑了不少。”
周吉遇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伯爷,马湖府、镇雄府那几个大土司,如今可是咱们新盐的拥趸!
咱们给的价公道,还允他们用山货、药材来换,比以往被汉人奸商盘剥强多了。
有几个寨子,已经开始试种咱们带去的甘蔗和棉花种子。
就是雅州那边,有几个小寨头人还有些首鼠两端,不过问题不大,下官回头再去‘聊聊’。”他语气轻松,但众人都明白,这“聊聊”背后是恩威并施的手腕和潜在的凶险。
陆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抚夷重在诚信,你把握得不错。”
这时,坐在角落的陆安似乎坐不住了,扭动着想下地,奶娘连忙低声哄着。
陆铮看了一眼,并未斥责,只是对史可法道:“稍后议议,可否在成都、汉中设官营货栈,平价收购商户积压的蜀锦茶叶。
一部分用于军需赏赐,一部分由官府组织力量,尝试走西北商路,销往西域。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傅宗龙一直安静听着,此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陕西人特有的直率:“陆督,您这川陕甘总督,可不能光顾着四川啊。
我们陕西边军,可是盼着您答应拨付的那批燧发铳呢!”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点明了陆铮如今的实际影响力已超越四川。
陆铮看向他,笑了笑:“傅巡抚放心,龙安府下一批出产的燧发铳,优先补充你延绥、宁夏各镇。讲武堂派去的教官,可还得力?”
“得力!就是那些小子们操练起来太狠,把我手底下几个老营头累得够呛。”
傅宗龙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不过,效果是真好,阵型变换快了不少。
联合修的那条从汉中到凤翔的官道,也已勘测完毕,只等秋收后征调民夫开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侯世禄那边,最近也安分,还派人来问,能否用甘肃的牛羊、毛皮,多换些咱的盐和铁。”
韩千山适时插话,声音低沉:“侯总兵如今是识时务了。据下官在甘肃的人观察,他麾下几个将领,对咱们派去的军需官和讲武堂教官颇为礼遇,不敢怠慢。”
他话不多,却点出了陆铮对甘肃的渗透与控制正在加强。
陆铮颔首,对傅宗龙道:“甘肃地贫,民生艰难,侯总兵既然有心,贸易条件可以再优惠些。
毛皮可用于制作军服御寒,牛羊亦可补充军需。此事,宪之与傅巡抚会同办理。”
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各方情况汇总,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也在商讨中初步成型。
期间,陆安到底还是溜下了地,摇摇晃晃走到巨大的川陕甘地图前,用小手指着上面一个点,含糊道:“爹爹,这……这是家吗?”
陆铮走过去,弯腰将儿子抱起,指着地图上汉中的位置,温声道:“对,这里是我们的家。”
然后陆铮的手指划过四川、陕西、甘肃,“这些,都是爹爹和叔叔伯伯们要守护好的地方。”
孙应元哈哈一笑:“安哥儿,等你长大了,叔教你骑马,咱们把这地图上的地方都跑遍!”
陆安似懂非懂,但看着满屋子大人关注的目光,尤其是父亲眼中那深沉而坚定的光芒,他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领命而去。陆铮抱着儿子站在地图前,心中并无多少功成名就的得意,反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
川陕甘,这片广袤而多灾多难的土地,正在他的手中艰难地恢复生机,每一处进展都伴随着无数的问题与挑战。
但看着怀中稚子,想到这秋日里稍稍安稳的市井与田野,他便觉得,这一切的殚精竭虑,都是值得的。
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数日后,陆铮书房
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带来一丝寒意。书房内,陆铮刚批阅完一沓关于屯田水利的文书,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案头一角,摆放着周墨林从京城通过秘密渠道加急送来的信函,以及林汝元从扬州发来的诉苦公文。
陆铮先拆开了周墨林的密信。信中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不宁:
“文勉兄台鉴:”
“京中近日,风雨渐急。钱牧斋(钱谦益)门下御史数人,联名上奏,弹劾兄‘总督三边,权柄过重,恐非国家之福’。
‘盐政自专,有违祖制’、‘讲武堂聚拢边将,其心难测’。言词颇为尖锐,直指兄有唐时藩镇之嫌。”
“陛下御览后,留中不发,然神色不豫。首辅李公(李标)虽出言维护,言兄‘功在社稷,忠心可鉴’,然势孤力单。
司礼监王公(王承恩)私下言道,陛下虽知兄之功,然亦深忌兄之权,此奏虽未批红,却如种子入心……”
“另,杨岳老帅近日偶感风寒,北疆诸将多有探望,陛下亦遣医赐药,关怀备至。此间微妙,兄当细察。”
“江南沈氏,活动频繁,与宫中某位大珰(太监)过往甚密,恐有金银入京,上下打点。
山雨欲来,望兄早做绸缪,谨慎应对。”
“弟 墨林 顿首”
陆铮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沉静。弹劾是意料之中,“藩镇”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咸熙帝的态度,周墨林描绘得很清楚——依赖与猜忌的天平,正在向后者倾斜。
杨岳抱病,皇帝厚待,这既是理所应当,也未尝没有刻意树立另一根支柱,用以平衡他陆铮的意味。
陆铮冷笑一声,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帝王心术,自古如此。
接着,他拿起林汝元的公文。与周墨林的含蓄不同,林汝元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焦灼:
“……卑职在扬州,如履薄冰。沈万金等辈,明里暗处,处处掣肘。
漕运衙门以其马首是瞻,以往尚能通融之渠道,今皆以‘朝廷法度’为由,严加盘查。
盐课司亦受其影响,对川盐入江淮诸多挑剔。”
“近日,彼等更散布流言,称川盐质劣,食之有害,致使江淮百姓对川盐心存疑虑,销售大减。
卑职虽竭力辟谣,然人微言轻,收效甚微。”
“沈氏更联合多家钱庄,对与川陕有商贸往来之商户,提高借贷利息,收紧银根,致使不少商户资金链断裂,苦不堪言。
彼等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实乃卑职生平仅见!”
“恳请大将军示下,卑职当如何应对?扬州局面,恐难持久……”
陆铮放下公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沈万金这是组合拳,舆论、商业、金融手段齐出,要将川陕的经济命脉彻底掐断。
林汝元独木难支,压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