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阅结束后,陆铮并未直接回行辕,而是信步走向讲武堂后面的匠作区。
这里与龙安府的大工坊不同,更侧重于小规模试制和工具改良。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赵三铁!你这老倔驴!这水锤力道就是不对,打出来的犁铧边缘总是不够利落,费料又费力!”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匠人正扯着嗓子喊。
被称作赵三铁的老匠人,也就是龙安府的匠作大使,此刻正吹胡子瞪眼:“放屁!是你水流调控不稳!按我画的图,在引水渠这里加个闸板,保准力道均匀!”
“加闸板?你说得轻巧,那不要耽误工期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耽误几天,换来以后省时省力,哪个划算?”
陆铮驻足听了一会儿,不由失笑。他缓步走过去:“二位,争什么呢?”
两人一见陆铮,立刻收了声,恭敬行礼。赵三铁梗着脖子汇报:“大将军,是为新式犁铧锻造的事,这老家伙死脑筋……”
“是你赵大匠太拗!”老匠人不服。
陆铮摆摆手,拿起旁边一个成品犁铧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架依靠水力驱动的锻锤。
“三铁说的有道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加个闸板,调试好了,长远看是省力的。”他定了调子,又对那老匠人道,“工期紧,我知道。但质量更要紧。
这样,我让宪之先生从别处调几个人手帮你,尽快把闸板装上,如何?”
老匠人见陆铮发了话,还给了人手,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有大将军这话,小老儿一定尽快办好!”
赵三铁也松了口气,偷偷对陆铮投去感激的一瞥。
离开匠作区,陆铮漫步到汉中城外的屯田区。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农人正在田间忙碌,脸上带着收获的期盼。
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看到陆铮这一行人衣着不凡,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张望。
“老丈,今年收成看来不错?”陆铮停下脚步,和气地问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农。
老农用汗巾擦着脸,笑出一脸褶子:“托大将军的福,风调雨顺,官府给的种子也好,用的那新式犁,深耕就是不一样!
家里婆娘算了算,交了粮税,剩下的够吃到明年夏收还有富余!娃儿们也能多吃几顿干饭了!”
朴实的话语,却让陆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浴血奋战、殚精竭虑所要守护的东西。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书房案头,堆着来自各处的文书。
有王远从保宁府送来的秋粮预收报告,有周吉遇从马湖府发来的与某位土司达成初步互市协议的信函,也有韩千山整理的关于江南沈万金近期动向的简录。
陆铮先拿起保宁府的报告,仔细看着上面增长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他批阅了几句勉励的话,嘱咐史可司酌情推广保宁经验。
接着,他拿起韩千山的简录。上面提到,沈万金试图游说朝廷,以“平抑物价”为名,限制川盐入陕,但被户部尚书毕自严以“恐引边衅”为由暂时搁置。
钱谦益则在某次文会上,再次含沙射影地批评川陕新政“与民争利”。
陆铮放下简录,揉了揉眉心。这些噪音依然存在,但似乎已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扰动他的心绪。
他提笔给林汝元回信,只叮嘱他“稳住扬州局面,静待时机”,又给周墨林去信,让他留意朝中动向,若有对杨岳老帅不利之言,需及时维护。
处理完公务,华灯初上。亲卫送来了晚膳,简单的两菜一汤,配上新收的稻米蒸的饭,香气扑鼻。
陆铮独自用餐,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市井喧闹,心中一片宁静。
陆铮知道,北方的皇太极在蛰伏,朝廷的目光充满审视,江南的敌人仍在暗处窥伺。
但在此刻,在这秋日收获的时节,听着属于平凡生活的声响,看着自己治下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大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休养生息,并非无所事事,而是让战争的创伤在柴米油盐、在琅琅书声、在叮当铁锤声中,慢慢愈合。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这个秋天,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力量和希望。
……
次日,征虏大将军府邸后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府邸的后园不算很大,但布置得雅致,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分。
陆铮难得地在未时(下午1-3点)便处理完了紧急公务,将后续事宜交给了史可法。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信步走向后园。远远地,便听到了稚嫩清脆的笑声,像清泉敲击卵石,瞬间洗去了他眉宇间的些许疲惫。
园子的凉亭下,苏婉清正坐在石凳上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在草地上蹒跚跑动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们的儿子,陆安。小家伙刚满三岁,穿着簇新的湖绸小袄,像只圆滚滚的团子,正努力地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奶娘和丫鬟小心地跟在几步之外,生怕他摔倒。
“安儿,慢些跑。”苏婉清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
陆安听到父亲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放弃了蝴蝶,转过身,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朝陆铮跑来:“爹爹!爹爹!”
陆铮脸上不自觉漾开了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他快走几步,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高高举起。
“哎哟,我的安哥儿,又重了些!”他用胡茬轻轻去蹭儿子娇嫩的脸颊,引得陆安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推着他的下巴。“爹爹,胡子扎,痒!”陆安抗议着,却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苏婉清放下针线,起身迎了过来,看着父子俩嬉闹,眼中满是暖意。她接过丫鬟递上的温茶,递给陆铮:“今日回来得早,公务可还顺遂?”
陆铮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叹道:“无非是些琐碎事,粮秣、盐政、边市……总比战场上刀光剑影来得舒心。”他抱着陆安在苏婉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儿子放在自己膝头,“还是听着安儿的笑声,心里踏实。”
苏婉清拿起石桌上的小木马,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儿子,柔声对陆铮说:“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我瞧你鬓角,白丝又多了几根。”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略微散乱的发髻,动作自然而又充满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