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夏末秋初,汉中
书房窗外,蝉鸣阵阵,带着一丝夏日的慵懒,但行辕内的气氛却严谨而高效。
陆铮卸去了厚重的甲胄,穿着一袭藏青色儒衫,正与史可法、刚刚从龙安府赶回来的匠作大使赵三铁议事。
“大将军,这是新一批燧发铳的测试结果。”赵三铁恭敬地呈上一份文书,黝黑的脸上带着自豪,“按照您要求的‘标准化’,关键部件统一规格,良品率已稳定在八成五以上!
射程、哑火率均优于工部制式鸟铳。龙安府月产现已可达三百支,若木料和精铁供应跟上,年底前还能再扩三成。”
陆铮仔细翻阅着报告,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三铁辛苦了。质测所的规矩立得好,有功将士和工匠,按新定章程,重赏。”
陆铮看向史可法,“宪之,军工乃根基,龙安府所需木料、矿料、粮秣,要优先保障,不得有误。”
史可法点头应下:“已安排下去。另外,王远从保宁府送来喜报,今夏推广的新式铁犁和深耕法大见成效。
加上风调雨顺,秋粮增产已成定局,预计可多收三成。
潼川州盐井新开二十口,采用新法后,出盐量增了一倍,不仅可满足川内,还可部分供给陕甘。”
“好!”陆铮精神一振,“民以食为天,粮盐安定,则根基稳固。讲武堂第四期招生情况如何?”
史可法答道:“报名者踊跃,除我军中子弟,还有不少陕甘边军将校、甚至少数湖广慕名而来的良家子。
已按您的要求,增设了参谋、工兵、后勤等科,不再局限于战阵冲杀。”
陆铮满意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正是他想要的“休养生息,苦练内功”。
战争的创伤正在抚平,川陕大地如同经过冬眠的巨兽,正贪婪地吸收着阳光雨露,积蓄着力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亲卫统领悄然入内,低声道:“大将军,韩千山回来了。”
片刻后,韩千山风尘仆仆地走进书房,他虽穿着寻常商贾服饰,但眉宇间的精悍之气难以掩饰。
“大将军,史大人。”韩千山行礼后,直接汇报,“江南方面,沈万金和钱谦益近期活动频繁。
他们明面上继续舆论攻讦,弹劾大将军‘权倾西陲,尾大不掉’,暗地里,正试图串联两广、福建的海商,想彻底掐断郑广铭船队的海外采购线。
此外,他们似乎在接触朝中某些勋贵,意图在‘盐引’和‘茶马’交易上做文章,从制度上限制我们。”
陆铮目光微冷:“跳梁小丑,不足为惧。郑广铭那边,让他小心行事,必要时可挂南洋其他商号的旗子。至于盐茶……”他看向史可法,“宪之,我们要加快自给和开拓新商路的步伐,不能总被人掐着脖子。”
“下官明白。”史可法沉声道,“已派精干吏员前往滇缅边境,洽谈边市。
周吉遇在马湖府那边,对几个大土司的‘怀柔’也颇有进展,西南商路有望在年内初步打通。”
韩千山继续道:“还有一事,关于北边。皇太极退回沈阳后,并未大肆庆祝或责罚败军之将,反而闭门不出。
据闻是在整合内部,消化此次入关虏获的人口物资(虽不如预期)。我们的人探到,清廷内部对是否再次大举南侵,争议很大。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我川陕的新式火器极为忌惮,正在想方设法打听,甚至可能也在尝试仿制。”
“仿制?”赵三铁一听就有些急了,“大将军,我们的工艺……”
陆铮抬手止住他,淡淡道:“火器之利,在于体系,非一铳一炮之巧。
他们即便拿到一两支样品,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合格的训练和战术,不过是烧火棍而已。
不过,提醒龙安府和各军,加强戒备,严防技术泄露。”
陆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缓缓道:“皇太极是在舔舐伤口,整合内部。
朝廷是在用帝王术权衡制衡。江南那帮人,是在用盘外招负隅顽抗。而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坚定而沉毅:“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继续‘深耕川陕,苦练内功’。
吏治、民生、军工、练兵,一样都不能放松。
我们要让川陕甘,变成铁打的根基,变成未来无论面对任何风浪,都能岿然不动的磐石!”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与斗志。
休整,并非懈怠,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强劲的爆发。在这看似平静的夏日里,大明西北一隅,一场深刻而坚定的变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悄然推进着。
所有的暗涌与敌意,在这日益坚实的根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仲秋,讲武堂校场
秋日的阳光已褪去酷烈,变得温煦可人。讲武堂新辟的校场上,喊杀声与马蹄踏起尘烟。
今天是月度小校,并非大战后的论功行赏,而是检验近期训练成果。
陆铮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戎服,未着甲胄,坐在观阅台中央,身旁是史可法、孙应元等文武。
台下,新一期学员正进行火铳阵列射击考核。
“砰——砰——砰——”
排铳声算不上齐整,偶有哑火,但比起数月前的生疏已是天壤之别。
一个年轻学员似乎过于紧张,装填时手忙脚乱,火药撒了不少。
负责考核的李信眉头微皱,却并未呵斥,而是大步走过去,亲自示范,低声指点了几句。
那学员涨红了脸,重新操作,这次顺畅了许多。
陆铮微微点头,对身旁的孙应元低声道:“看见了吗?不仅要教他们杀人技,更要教他们不躁不急。为将者,沉稳第一。”
孙应元咧嘴一笑:“大将军说的是。这帮小子,比我们那会儿强,至少不用为饿肚子发愁。”他指的是讲武堂供应的充足伙食。
校场另一边,传来阵阵喝彩。是骑兵科的学员在进行“飞马拾旗”。
一个矫健的身影几乎贴在马腹,单手抄起地上的小旗,动作干净利落,引来满堂彩。陆铮看得分明,那是曹变蛟的侄子,颇有其叔之风。
“是个好苗子。”史可法也捻须微笑,“听说文课也不差,非只知冲杀的莽夫。”
“文武兼修,方是栋梁。”陆铮语气欣慰。他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仿佛看到了未来军队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