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时间匆匆滑入一月中旬。
书房内,李鼎已经把自己关了十几天。
桌上铺满了《捉妖记》的分镜手稿和拍摄计划书,他正沉浸其中,一个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屏幕上跳动着“王忠军”三个字。
李鼎眉头微蹙,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这已经是王忠军这几天打来的第十几个电话了,对方想干什么他懒得猜,也不想浪费时间接听。
有这功夫,陪刘艺菲逛逛街,或者在家研究点美食,不比这快活?
然而,清静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李鼎不耐烦地抓起手机,正想直接拉黑。
却发现来电人竟是范彬彬,便按下了接听键。
“有事?”他的语气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的范彬彬同样言简意赅:
“王总想找你,但他联系不上,就找到我这儿了。
我现在还在公司,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他想请你吃个饭,就在东兴楼。”
李鼎摸了摸下巴。
让范彬彬来当说客,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天天这么骚扰也不是个事。
想到这里,他便应了下来,约定晚上七点见面。
.......
华灯初上,李鼎驱车抵达东兴楼。
按照地址推开包间门,只见满桌的菜肴已然备齐,旁边还摆着几瓶茅台。
王忠军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导,好久不见。”
“王总,咱们的关系就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有事直说。”李鼎开门见山,径直在椅子上坐下。
王忠军被他噎了一下,心中暗道:
不愧是年轻人,真够直接的。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为李鼎倒上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
“李导如今的成就,王某人佩服之至。
这次实在没办法才劳烦彬彬联系,在这里,我先给赔个不是。”说罢,一饮而尽。
李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端起酒杯回敬:
“王总过奖了,华艺如今蒸蒸日上,才是圈中巨鳄。”
王忠军倒酒的手微微一顿,暗骂这小子是存心来气自己。
前段时间华艺那些破事,现在想起来还头疼。
他今天约李鼎出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试探一下,那些事到底是不是这小子在背后搞鬼。
他目光转向窗外,心中一动,站起身走到窗边,悠悠开口:
“天边龙挂,真似蛟龙翻滚浮腾,好似翻江倒海!”
李鼎也随之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附和道:
“确实是奇景。”
王忠军似乎来了兴致,笑着问:
“李导可知龙之变化?”
李鼎凝视着天边变幻的云彩,那形态确实有几分神似,他摇了摇头:
“不知,还请王总赐教。”
王忠军心中暗笑终究是年轻人。
他气势陡然一变,沉声道: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方今冬至,龙乘时变化,犹如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李鼎细细品味着“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这句话,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吗?
这王忠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听王忠军继续说道:
“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李导声名鹊起,纵横四方,可谓当世英雄!”
李鼎心想,今天这宴,难道就是为了夸自己一顿?
正思忖间,天边风云突变,乌云迅速集结,刚才那片奇特的云彩消失无踪。
他转过身,笑着回应:
“比不得王总的华艺家大业大。
我本就是个普通人,进这圈子只为混口饭吃。”
王忠军心中一凛。
封杀刘艺菲的事,被这小子破了局,这人实在太难搞了,根本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华艺之前的几个仇家基本都已排除嫌疑,难道真是他?
想到这里,王忠军端起酒杯,目光锐利地盯着李鼎:
“李导,不知你对前段时间我们华艺发生的事情怎么看?”
李鼎神情淡然地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才缓缓说道:
“我就恨不是我做的。”
如此嚣张的回答让王忠军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
他心中冷笑,这年轻人太过狂妄。
今晚,他可还准备了后手。
“李导别急,后面还有一位贵客要来。”王忠军笑得意味深长。
李鼎有些诧异,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包间门被敲响。王忠军立刻起身:
“贵客到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旁还跟着一位干练的女秘书。
王忠军神情玩味地介绍道:
“李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处长。”
李鼎心头一跳,两个都姓王,这么巧?
前世的记忆里可没这号人物。他迅速起身,伸出手:
“王处长,久仰。”
握手之后,王处长便与王忠军并肩坐下,率先开口:
“李导真是青年才俊,我公务繁忙,最近才抽出时间与你一见,抱歉了。”
李鼎瞬间想起韩三品之前的提点,想来就是此人了。
他客气地回应:
“王处长日理万机,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王处长神色淡然,“现在国家需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出一份力?”
李鼎心中好奇:
“不知王处长希望我怎么做?”
“如今国内许多年轻人崇洋媚外,追捧外来文化,我辈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王处长痛心疾首地说,“我们作为文化圈的一员,这是我们的失职。
若能有李导这样的人才加入我们的队伍,我想情况定会有所改观。”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鼎的反应。
来之前,他早已把李鼎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这年轻人简直就是天选之子,履历之辉煌,他在体制内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
若能将其招至麾下,自己未来的升迁之路岂不是一片坦途?
李鼎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招我进体制,为国出力,听着都挺好。
可你连个具体条件都不说,总不能想白嫖吧?
他笑了笑:
“王处长,拍电影为国出力,我义不容辞。
但加入体制的事情,我目前还没有打算。”
王处长眼神一眯,心头不悦。
不过是个娱乐圈的导演,自己屈尊纡贵亲自来请,居然敢当面拒绝?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压力:
“你知道刀为什么要有鞘吗?”
李鼎感受到了对方的气场,沉声应道:
“因为刀的真意不在杀,而在藏。”
“说得好。”王处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刀太锐利,就需要进鞘里好好藏藏。”
他站起身,踱步道:
“人活一世,能耐在其次,有的人成了面子,有的人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
人要往远看,过了山,眼前就开阔了。
但凡一个人忘了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不管是老酒还是新酒,喝的都是酒。
一场酒席,不会因为少了哪一种,就开不下去。”
旁边的王忠军立刻附和:
“处长说得对!
只要有用得上我们华艺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李鼎。
李鼎此刻已然明白,这饭局是王忠军牵的线,但两人具体是什么关系,还不得而知。
至于进体制,他确实没想过,约束太多,太没意思。
不过,在摸清对方深浅之前,还不宜把人得罪死。
他笑着说:
“多谢处长厚爱。只是我目前与华纳、欧罗巴影业都有合作项目,实在走不开。”
王处长听他拿外国公司来压自己,眼神又是一寒。
不过高层确实对李鼎有所关注,毕竟能在国际上闯出名堂的龙国导演实在太少。
他没想到此人桀骜不驯。
也罢,今天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他换上一副开玩笑的口吻:
“最近天干物燥,李导可要小心火烛啊。”说罢,便带着秘书径直离去。
李鼎坐在原地,对方最后那句话,无疑是在暗指自己之前在泌阳的事。
他感觉一头雾水,看来得找个机会向韩三品问个清楚。
他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王忠军,起身告辞:
“王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今晚的酒喝得很愉快。”
王忠军却答非所问:
“之前两次搞我的人,我最近请到了一位很厉害的私家侦探。
这圈子里破坏规矩的人太多了,李导可要小心啊。
有需要的话,千万别客气。”
“那就多谢王总了。”李鼎客气地回应一句,转身离开。
王忠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处长是他本家的族兄,想收服李鼎,才有了今晚这个局。
……
回到车上,李鼎理清了思路。
王处长想招安,让自己给他当政绩的工具;
王忠军则想借此试探自己。
这些都是小事,就算被他试探出来又如何?
这个圈子,玩的就是黑吃黑。
除了王忠磊老婆那件事,其他的他都占着理,做得没毛病。
国家需要,他可以拍主旋律电影,但进体制是不可能的。
他总不能不讲道理,强行把自己绑上战车吧?
更何况,他暂时没有移民的打算。
在国外待过才知道,无论他这个导演多受人尊敬,“龙国人”这个标签是永远撕不掉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改变国籍。
“老板,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