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一脚踏出那扭曲的光幕,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蓝星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淡淡腥气,还有些许远方的暖意。
他猛地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身后光幕还在微微波动,几百个血人般的将士鱼贯而出,沉默地在他身后列队。
他们身上厚重的铠甲被暗红色的血痂糊得看不出原貌,手里的陌刀卷了刃、断了尖,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四万五千民众在前方互相搀扶着,许多人脚一沾地就软倒在地,有人抓起一把湿润、颜色正常的泥土贴在脸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孩子们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天空是清澈的蓝,远处有鸟叫,风里没有血腥味,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整队,出发。”陈渊的声音让将士们立刻动了起来,动作麻利地协助民众整理行装。
队伍开始向南移动,穿过一片荒原,远远能看到腾达城的废墟轮廓。那废墟里静悄悄的,陈渊想到以前还在这个地方破坏掉荒人的阵法。
队伍没有停留,绕城而过,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荒兽,还没等它们靠近,队伍里就会闪电般窜出几个身影,刀光一闪,荒兽便成了地上的尸体,将士们出手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干净利落。
民众们默默跟着走,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睛里却燃着光。一个老汉边走边抹眼泪,对身旁的年轻人絮叨:“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脚踩在这么踏实的地上。”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熟悉,当那座巍峨的巨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队伍都骚动起来。
绝境长城。
它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墙头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垛上隐约能看到移动的黑点,那是防守长城的士兵。
城墙上的守卫最先发现了这支庞大的队伍,一个年轻士兵揉了揉眼睛,扒着墙垛探出半个身子。“下面……下面好多人!”他声音发颤。
旁边的老兵眯起眼睛望去,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手指哆嗦着指向队伍最前方那面残破的军旗。旗子被血污浸透,可上面绣着的金色麒麟依然隐约可见。
“陌刀……”老兵猛地吸了一口气,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陌刀军!麒麟将军陈渊的陌刀军!”
他的喊声惊动了整个城墙段,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来,挤在墙垛边向下张望,有人用力拍打着城墙,扯着嗓子大喊:“他们回来了!他们从荒界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沿着长城蔓延,守卫们奔跑着,呼喊着,盔甲碰撞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许多人扒着墙垛探出身去,拼命向下挥手。
民众们仰头望着这座巨大的城墙,发出阵阵惊叹。一个妇人搂着孩子,喃喃自语:“这么高的墙……里面该是什么神仙地方?”旁边有个青年眯着眼,小声说:“听说墙里头有吃不完的粮食,晚上还能点灯睡觉。”
城墙上一阵骚动,一个身披将官铠甲的中年人急匆匆跑上城头,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扑到墙垛边向下望去,当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暗金色的身影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开闸门!”将军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地吼道,“快开闸门!”
沉重的闸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守卫将军第一个冲了出来,几乎是踉跄着跑到陈渊面前,他猛地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因为跑得太急,胸甲还在微微起伏。
“陈将军!”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是您……我们都以为……”
陈渊抬手回礼,他的动作很慢,铠甲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李将军,没想到还能再次见面。”他微微点头,侧身让出身后黑压压的民众,“这些都是我从荒界带回来的汉家儿郎,足有四万五千人。”
李将军这才注意到那些民众,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他倒吸一口凉气:“四万……五千难民?”
“是。”陈渊招手叫来张强,这个汉子赶紧上前,局促地搓着手。
陈渊对李将军说:“这是张强,一路上多亏他协助,烦请李将军先妥善安置他们,后面国家会有专门安排。”
李将军连连点头,立刻招呼手下士兵们过来帮忙。他看向陈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好。”
陈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长城里面的漠河兵营方向,八百将士默默跟上,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沉重的铁靴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虽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铠甲残破,可那股煞气让沿途的守卫纷纷立正敬礼,没人敢上前搭话。
兵营里静悄悄的,当这支队伍走进营地时,留守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人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却浑然不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群从地狱归来的同袍。
陈渊径直走向指挥所,对值班的军官吩咐:“接通燕京专线。”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陈渊平静地开口:“我是陈渊,我带着将士们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嘈杂,有人碰倒了椅子,有人失手摔了杯子,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下。
最后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份激动:“好!好!你们就在漠河营地好好休息,军部马上派人来看望你们!”
陈渊放下听筒,走出指挥所,夕阳的余晖洒在营地上,给他的铠甲镀上了一层金边,八百将士静静地站在空地上,像是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他们身上的血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晚风吹过,带着远方长城的号角声,陈渊深吸一口气,蓝星的气息再次充满了胸膛,这一路走来,太多的鲜血,太多的牺牲,但此刻,他们终于回家了。